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糙汉将军与贵女的古言

红烛高燃,映得满室喜庆。沈清漪端坐床沿,凤冠霞帔重若千钧,盖头下的视线里只有自己交叠的双手。她听见院外传来粗犷的吆喝声,酒碗碰撞的脆响,还有甲胄未卸的将士们起哄的笑。边关的婚礼,果然与京城那些繁文缛节全然不同。她攥紧了袖中的银剪。

门被推开时,带进一股混着铁锈与寒风的凛冽气息。脚步声沉稳而急促,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。沈清漪闻到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,盖头下她看见一双沾满泥泞与暗红污渍的战靴停在面前。秤杆伸进来,冰凉地挑起盖头边缘,她闭了闭眼。

满身血污的男人站在烛光里,铠甲上刀痕累累,左肩还扎着半截断箭,血迹从领口蔓延到护腕。他面容粗粝,下颌绷紧,眉骨上一道旧疤横贯至鬓角,眼底是刚经历厮杀的肃杀之气。他掀开盖头的手顿了顿,显然也没料到盖头下是这样一张脸——白玉无瑕,眉眼如画,抬眸时竟无半分惧色。

“战场上刀剑无眼,夫人若怕,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陆凛的声音嘶哑,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粝。他松开秤杆,任那杆子滚落在地,转身就要去拔肩上的箭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在床帐上像一头负伤的孤狼。

沈清漪没动。她看着他将断箭猛地拔出,血溅在案上的合卺酒杯里。他撕了条战袍下摆胡乱缠住伤口,动作粗暴得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。“将军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清凌凌的,像玉石落在冰面上,“你伤口没清创,箭上有锈,会得破伤风。”

陆凛回过头,血污之下的眼睛微微眯起。他见过太多女子,京城里那些娇滴滴的贵女见了他这身杀伐气,不是掩面就是发抖。可眼前这位,居然在指出他伤口处理不当。沈清漪已经起身,凤冠太重,她索性摘了放在桌上,青丝如瀑泻下,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。

“你懂医?”陆凛问,却见她从袖中抽出那把银剪——他方才以为她是想自保,此刻才看清剪尖上挑着一根细长的银针。沈清漪没答话,径直走到他面前,示意他坐下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,坐下后两人视线才勉强平齐。她凑近闻了闻伤口,眉头微蹙:“得用烈酒冲洗,将军府里可有?”

陆凛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扯动眉骨上的旧疤,倒有几分骇人,眼底却亮起来:“有,我让人抬一坛来。”他扬声喊亲兵,门外立刻传来整齐的应诺。沈清漪已经转身打开自己随身的箱笼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式药瓶,白瓷的、青釉的,每一瓶都贴着工整的小楷标签。

“你是沈家的女儿。”陆凛忽然说。京城沈家,世代行医,老太爷做过三朝太医院院正。他娶亲前只听说沈家嫡女养在深闺,以才貌闻名,却不知她竟通医术。沈清漪取出一只青瓷瓶,拔开塞子,辛辣的药酒气味弥漫开来:“家父曾任太医院院判,我自幼在药房长大。”

她示意他解开衣襟。陆凛犹豫一瞬,还是扯开了破碎的护心镜与内衬,露出精壮的胸膛。新伤旧疤交错,像一幅残酷的地图。沈清漪的手很稳,药酒浇上去时他肌肉猛地绷紧,却一声不吭。她低头清理伤口,鬓边碎发垂落,扫过他手臂。陆凛忽然说:“你不怕我。”

“我为何要怕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将军阵前杀敌,杀的是该杀之人。我行医救人,救的是可救之人。各司其职罢了。”她指尖微凉,按在他滚烫的伤口上,利落地缝合、上药、包扎。那双手方才还端着凤冠,此刻却沾着他的血,动作行云流水。

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踏碎了夜的沉寂。陆凛陡然站起,扯过一件干净外袍披上。亲兵在门外急报:“将军!北境急报,敌骑三千夜袭雁门关!”他抓起佩剑,剑鞘上的铜钉在烛光下一闪。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她。

沈清漪正将药瓶一一收回箱笼,仿佛没听见那急报。但陆凛看见她攥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铁令,掷在桌上。“府里若有急事,执此令调亲兵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沈清漪,我陆凛欠你一条命。”

门被猛地拉开,寒风灌入,红烛剧烈摇曳。沈清漪抬起头时,只看见他甲胄上未干的血迹在夜色中一闪,随即被亲兵簇拥着消失在院门外。马蹄声远去,满室寂静。她慢慢走到桌边,拿起那枚铁令,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窗外,边关的月亮又大又圆,冷冷地照着空荡荡的庭院。

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。沈清漪猛地转身,只见床帐后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——那人身形瘦小,裹着夜行衣,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,手中短刃正抵着方才她坐过的床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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