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血是温的,黏稠地浸透了他明黄色的寝衣。老太监总管福全的脸在烛火下白得像一张揉皱的宣纸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只涌出一串带着气泡的血沫。萧衍抱着他,感觉那具干瘦的身躯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变冷、变硬,像一截烧透了的炭。
“陛下……老奴……藏了二十年……”福全的手指痉挛着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,“您……您的生母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只手便松开了,垂落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。寝殿里静得只剩下萧衍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而急促。他低头,看见福全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被血浸透的锦囊,袋口松了,露出一角泛黄的纸。
他几乎是颤抖着将那封信抽出来。纸很薄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,上面是福全那手端正却略显颤抖的小楷。萧衍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——先帝昭明二十三年,秋,缢杀宸妃沈氏于椒房殿西暖阁,对外称暴疾。妃时年二十四,遗一子,即今上。
他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冒烟。宸妃沈氏。他的生母。他只知道先帝的妃嫔大多早逝,史册上寥寥几笔带过,从无人告诉他,他的母亲是被自己的父亲亲手勒死的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砂砾。
信的后半段写了原因。沈氏一族被诬谋反,先帝为绝后患,赐死了她。但福全在信末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:“妃死前呼冤,言沈氏通敌之证乃伪造,老奴亲见首辅赵元朗深夜入宫,携一木匣呈先帝。”
萧衍攥紧了信纸,指节发白。赵元朗。如今朝堂上那个须发皆白、满口忠君爱国的三朝元老。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年,坐在龙椅上像个精致的木偶,赵元朗在帘后批红,在朝会上代他训斥群臣,甚至他大婚那天,赵元朗站在一旁,目光像在看一件终于派上用场的器物。
他慢慢放下福全的尸身,站起身来。寝衣上的血迹已经发暗,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腻。他走到烛台前,将信纸凑近火焰。火苗舔上纸角,他却又猛地缩回手。
不。他需要这封信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小太监尖细的嗓音:“陛下,赵阁老求见,说听闻福总管急症,特来探望。”
萧衍低头看了看地上福全圆睁的双眼,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古怪而陌生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他说。
他将信叠好,贴身藏进衣襟最里层。血渗过布料,在胸口洇开一片暗红,像一颗刚刚苏醒的、跳动的心脏。福全的尸身还温着,可萧衍觉得,自己身上有某样东西正在迅速变冷,又有某样东西正在剧烈地燃烧。
他整了整衣冠,推开寝殿的门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满殿烛火齐齐一斜。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太监和禁军,赵元朗就立在阶下,一身绯色官袍,面容肃穆,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“陛下节哀。”赵元朗躬身行礼,声音不疾不徐,“福总管伺候两朝,忠心可鉴。只是宫中不可一日无总管,老臣已拟了几个妥当人选……”
萧衍看着他花白的头顶,忽然想起信上那句话。他轻轻开口:“赵阁老。”
赵元朗抬起头。
“朕记得,你府上有一株白牡丹,是先帝赐的。”
赵元朗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陛下好记性,确有其事。”
“开春时给朕送一株来。”萧衍说,声音很平,“朕想看看。”
他转身回殿,关上门,将那满院惊疑不定的目光隔绝在外。背靠着冰冷的殿门,他摸到胸前那封信,纸已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福全的尸体还躺在那里。萧衍走过去,蹲下身,伸手合上了老太监的眼睛。然后他坐回龙椅上,端端正正地坐着,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。他忽然很想知道,赵元朗送来的那株白牡丹,根须底下埋着的,究竟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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