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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我向你看

谢桔年是在第三节课的间隙发现日记本不见的。她习惯把本子压在数学课本下面，封面朝下，像藏一桩见不得光的秘密。可那天她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，回来时桌面干干净净，连课本都码得整整齐齐。她愣了两秒，心跳猛地空了一拍，然后听见后排传来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哄笑。

她转过头，看见周薇站在讲台边，手里举着那个熟悉的牛皮纸本子，正用那种朗诵课文的语调念着：“九月十二日，晴。今天韩述借了我半块橡皮，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指尖。”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，有人拍桌子，有人吹口哨。谢桔年站在原地没动，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有无数只蝉在叫。

韩述坐在靠窗第三排，阳光斜斜地照在他半边脸上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转头看她，只是低着头，手指一下一下地转着笔。谢桔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，久到周薇念完了第三段，久到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。她忽然希望他能站起来，说一句“别念了”，哪怕只是皱一下眉。可他始终没动，像一尊被光镀了边的雕塑。

那天剩下的课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完的。日记本被扔在讲台上，封面沾了粉笔灰，像被剥了壳的蚌。放学铃一响，她第一个冲出教室，却在楼梯拐角被韩述叫住了。他站在比她低两级的台阶上，仰着头看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：“我会回来。”谢桔年还没来得及问“回来干什么”，他已经转身走了，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上。

第二天韩述没来上课。第三天也没有。一周后，班主任轻描淡写地说他转学了，没留新地址，也没办欢送会。谢桔年盯着他空掉的座位看了整整一节课，阳光还是照在那张桌子上，只是没人再转笔了。她把那本日记捡回来，一页一页撕碎，冲进了学校的厕所。纸屑在水里打着旋，像一群溺水的蝴蝶。

后来的日子照常过着。高考、大学、毕业、工作，谢桔年成了一名普通的图书编辑，每天和别人的故事打交道。她很少想起十七岁的事，只是偶尔在整理书架时，会下意识地摸一下抽屉最底层，那里压着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残页，上面只有半句话：“韩述说他会回——”后面的字被水洇开了，看不清。

十年后的冬天，谢桔年去参加一场同学聚会。周薇也在，喝多了酒，红着脸凑过来道歉，说当年是嫉妒她作文写得好，才偷了日记本。谢桔年笑了笑说“没事”，心里却忽然想起韩述站在台阶上的样子。他说的“我会回来”，到底是什么意思呢？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觉得这个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了。

聚会散场时已经很晚了，谢桔年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。路过一家便利店，她进去买热饮，在收银台前站定的一瞬间，余光扫到杂志架最底层。那是一本新出的文学期刊，封面右下角印着作者名字——韩述。她愣在那里，手里的热可可差点洒出来。收银员喊了两遍“一共十二块”，她才回过神，指着那本杂志说：“这个，也一起。”

回家的地铁上，她翻开那篇小说。第一页第一段写着：“十七岁那年，我弄丢了一个女孩的日记本。我没有勇气替她捡起来，只能告诉自己，总有一天要回来还给她。”谢桔年合上书，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。列车钻进隧道，玻璃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脸，和杂志封面上那个名字叠在一起。她忽然想，明天是不是该去问问周薇，韩述当年转学去了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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