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从九月落到十月,林子里的味道从腐烂的甜变成铁锈的咸。温宁把最后一只纸箱拖进木屋时,地板缝里钻出的潮气已经爬上了她的裤脚。这间屋子比她想象中更旧,窗框上的漆皮一卷一卷地剥落,像是被人用指甲慢慢抠掉的。房东在电话里说过一句:“冬天之前你得搬走,这地方没人熬得过雨季。”她当时没问为什么,现在也懒得想。她只需要六个月,把那本关于失踪女孩的书稿写完,然后离开。
书稿的主角叫林小满,十二岁,在一九九三年的雨季里消失于这片森林边缘。温宁翻过所有能找到的卷宗、剪报和失踪人口档案,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:女孩最后一次被看见时穿着红色雨衣,手里攥着一只玻璃罐,罐子里是她在溪边捉到的蝾螈。目击者说,她拐进了林间那条废弃的伐木道,之后就再也没出来。搜救队找了十七天,只找到那只玻璃罐,罐口朝下扣在苔藓上,蝾螈不见了。
温宁把这段写在第一章的末尾,然后合上电脑,去厨房烧水。水管里先喷出一股锈色的水,接着才是清的。她盯着那团铁锈在铝壶底慢慢化开,忽然听见屋后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树枝。很轻,像一只鹿。她走到后窗前往外看,雨幕里只有杉树黑沉沉的轮廓在风里微微倾斜。她想起房东那句“没人熬得过雨季”,又想起昨天在杂货店碰见的那个老头——他买了两袋盐和一盒捕鼠夹,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,说:“你住老乔那间木屋?那林子会吃人。”她当时笑了笑,没当真。
夜里雨势加大,屋顶的铁皮被打得砰砰响。温宁裹着毯子坐在壁炉前改稿,火焰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,忽大忽小。她写到林小满失踪那天的时间线,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:女孩消失的前一晚,有人在伐木道入口看见一辆深绿色的皮卡,车斗里盖着防水布。目击者是个退休护林员,他在笔录里说,那辆车没有牌照,而且“看起来在那儿停了很久,像在等什么”。温宁在句子下面画了两道线,然后听见卧室传来一声轻响。像有什么东西从窗台上掉下去了。
她握着笔站起来,推开卧室门。窗关得好好的,插销还扣着。但地板上多了一片湿漉漉的苔藓,拇指大小,边缘整齐,像是被谁用指甲掐下来的。她捡起来,苔藓在掌心渗出冰凉的水。窗外,雨声里夹着一种她无法辨认的声音——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,调子断断续续,被风吹得零碎。她关上卧室门,回到壁炉前,把那片苔藓丢进火里。火苗蹿了一下,发出嘶嘶的响,像是烧到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雨小了些,温宁沿着伐木道往林子里走。她想找一找当年搜救队标记过的那条溪。地面吸饱了水,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。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看见一棵被雷劈开的铁杉,树干裂口里塞满了湿透的落叶——和档案里描述的那棵“分叉铁杉”一模一样。她蹲下来,拨开落叶,树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是一只玻璃罐,罐口朝下扣着,和当年搜救报告里写的一样。但罐子里有东西。她把它翻过来,看到一只蝾螈,活的,橙红色的肚皮在灰暗的天光里亮得刺眼。
温宁把罐子揣进外套口袋,转身往回走。雨又开始大了,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。她走了几分钟,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不认识的路上——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杉树,脚下的泥路越来越窄,最后消失在一条溪流边。她明明记得来的时候没有经过溪流。她回头看,身后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。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,从溪对岸的树丛后面传来,很轻,像一个小女孩在笑。
她攥紧口袋里的玻璃罐,罐壁冰凉,蝾螈在里面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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