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离婚协议是我用左手写的,右手腕上还缠着纱布。三年前他教我握刀时说,刀要稳,心要狠,否则死在别人前头。如今我用他教的手艺,一笔一划地把“沈”字写成“沈”——特意多拐了一道弯,像那天他袖口上沾的口红印。
他坐在紫檀木椅上翻那几张纸,指尖划过财产分割那页时停了一下。“这间宅子留给你。”语气像赏赐一条狗。我低头看自己磨破的布鞋尖,鞋底还粘着城西码头腥咸的泥。
“你倒是识趣。”他冷笑时喉结动了一下。从前我趴在他膝头数那道疤,说是替他挡刀留下的。他说是。现在我知道那道疤下面没有旧伤,只有纹身——一只青色的鹤,翅膀上刻着“婉”字。
我把断刀从袖口滑出来,搁在协议旁边。刀刃缺了口,是上个月替他挡暗器崩的。他眼皮都没抬:“拿回去,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。”可你不是送,是丢。我弯腰时听见脊椎咯吱响,三年前洞房夜他把我按在床板上,也是这个声音。
院里的海棠突然被风刮断一枝,砸在窗棂上。我想起那夜他醉酒,搂着我叫“婉婉”。我应了。第二天他醒来说那是他妹妹的小名。我笑着煮醒酒汤,手指在砧板上切出三道血口。
“沈楼。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。他翻纸的手顿住,指尖那道刀疤泛白。“你教我的刀法,最后一招叫什么?”他抬头时眼底有东西闪了一下,像那年雪夜里他抱着我逃出匪寨时,火把映在瞳孔里的光。“断水。”他说。我点头,把断刀推进刀鞘——那刀鞘是鳄鱼皮的,他白月光最讨厌的料子。
他突然站起来,椅子擦着地砖发出尖响。我退后两步,后腰撞上门框。这个距离他能看见我耳后那颗痣,从前他总用嘴唇去碰的地方。“你瘦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颧骨硌手。能不瘦么,给婉婉熬药那半个月,我每天只喝半碗粥——她嫌药苦,他嫌粥烫。
“协议我签了。”我把笔盖按住,笔是他案上那支狼毫,墨还新着。“但我要带一样东西走。”他眼神扫过墙上的双刀,扫过多宝阁上的玉如意——全是他的东西。我走到窗边,掐下那枝断海棠。花瓣落了一地,像他成亲那夜撒的纸钱。
“就这?”他声音里有根弦绷着。我点头,把海棠别在襟前。血色从瓣尖渗出来——是我手腕的纱布透的。他忽然抓住我胳膊,纱布底下那道口子又裂开了。“谁干的?”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我笑了笑,用另一只手掰开他手指:“你让婉婉住东厢那夜,我切菜切的。”
他松手时指节发白。我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。“沈楼,你记得那年雪夜你说什么吗?”背后一片死寂。“你说,从今往后,你只有我一个。”我跨出门槛,海棠枝上的刺扎进掌心。“现在,我只有这一枝海棠。”
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。我没回头,但我知道他摔的是那对汝窑杯——我嫁过来那天,他亲手替我斟茶用的。走到二门时,听见他喊我的名字,声音劈了。我加快脚步,因为再慢一步,我就会告诉他:那封匿名信是我写的,婉婉的地址是我给的。可我要让他自己查出来,像他用三年时间让我查清他每一道疤的来历。
巷口有辆马车等着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婉婉的脸。她递给我一包银子:“姐姐,够你到关外了。”我接过银子,把断刀留在车辕上。“告诉他,”我弯腰时伤口又渗出血,“刀我修好了,在城西铁匠铺。但铁匠说,缺的那块钢,补不回来了。”
马车启动时,我听见身后马蹄声急。掀帘看去,沈楼骑着他那匹黑马追来,衣襟上全是茶渍。我放下帘子,对婉婉说:“走吧,他追不上的。”可我心里清楚,他追得上。我只是赌——赌他看见车辕上那把断刀时,会不会想起,三年前教我用刀那夜,他说过:断水刀法,最后一招,是断自己的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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