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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链断口扎进掌心时，她没觉得疼。地下室的门从外面钉死了，但门板朽得厉害，她拿肩膀撞了七下，木屑混着霉味扑进鼻腔。外头是凌晨三点的巷子，路灯灭着，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桂花香，混着铁锈和湿泥。她赤脚踩在碎石路上，脚底很快见了血，可脚步没停。拐过第二个街角时，她看见了第一个人，隔壁的张婶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，站在自家门口，脸上挂着一个笑。那个笑很标准，嘴角上扬的弧度像量过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却半点光都没有。她愣了一瞬，低头继续跑。

跑到镇口的老槐树下，她喘得肺里像着了火。树下蹲着个早起卖豆腐的老头，木桶里的豆花还冒着热气。他抬起头看她，也是那个笑。嘴角、眼睛、连眼角的皱纹都一模一样。她往后退，后背撞上电线杆，抬头看见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，照片里是她自己，十二岁，扎着马尾，下面一行字：“杨小满，女，十四岁，于三月十七日走失。”她的手指摸到自己的脸，颧骨硌人，下巴尖得像把刀。她今年十七了。那张照片是三年前的。

她沿着公路往镇外走，沥青路面被晒得发软，踩下去有黏腻的声响。路过的每一辆车都放慢速度，车窗摇下来，里面的人冲她笑。那个笑。她开始跑，跑得胃里翻涌，嘴里泛出酸水。公路尽头是镇上的加油站，红色顶棚褪了色，加油机旁边站着个穿工装的男人，正在擦挡风玻璃。她躲进厕所，把门反锁，蹲在角落盯着门缝下的影子。影子没动。过了很久，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，声音很轻，像在商量什么。然后是脚步声，散了。

她等到中午才敢出来。加油站空无一人，收银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半袋饼干，像是谁特意留的。她拧开盖子灌了半瓶，饼干塞进兜里没敢吃。阳光底下，她看见自己的手臂上全是淤青，铁链磨出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。她顺着国道走，路牌上写着“青川镇 3km”，可她知道，青川镇早就该在身后了。她走了三个小时，路牌还是那块路牌，数字没变。路边的稻田里，几个戴草帽的人直起腰，朝她笑。草帽底下，是张婶的脸。

天黑时她钻进一片玉米地，叶子刮得脸生疼。她蜷在垄沟里，听见远处有狗叫，还有摩托车引擎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又慢慢远去。她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父亲锁门时的背影。那天他说：“你妈走的时候也这样，关起来就好了。”她咬断铁链用了四天，牙齿崩掉半颗，满嘴是血。现在那半颗牙还卡在地下室的泥缝里。她摸了摸空荡荡的牙床，突然听见玉米地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。声音很温柔，像母亲。可她母亲已经死了六年。她捂住嘴，不敢出声。那个声音喊了三遍，然后停了。夜风里飘来桂花香，比凌晨时更浓，浓得让人头晕。

凌晨两点，她摸回镇上。巷子里的路灯全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在每一户人家的窗户上。她挨个看过去，玻璃后面，每一张脸都在笑。包括她父亲。他坐在堂屋里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面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嘴角弯着那个弧度。她站在窗外，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说：“回来啦。”她的脚钉在地上，心里有个声音在喊：跑。可另一个声音在问：跑去哪？全镇的人都在笑，连路边的流浪狗都咧着嘴。她攥紧兜里那半袋饼干，饼干袋上印着生产日期：今天。保质期：永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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