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贝拉的手指搭在蓝色木门的铜把手上,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走廊尽头的落地钟刚刚敲过十一下,每一声都像敲在她肋骨上。她回头望了一眼卧室方向,丈夫亨利熟睡的呼吸声均匀而遥远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门把手转动时发出极轻的“咔嗒”声,她屏住呼吸,侧身闪了进去。
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过道,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家族肖像画。烛光在银质烛台上摇曳,把那些十八世纪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贝拉提着睡裙的裙摆快步走过,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这条路她走了三年,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都刻在脚底。过道尽头是一扇没有锁的小门,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。
推开门,烟草与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鲁道夫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,膝上摊着一本皮面日记,羽毛笔搁在墨水瓶口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抬起左手,掌心朝上,像是在接住一片看不见的雪花。贝拉走过去,把手指放进他的掌心。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,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“今天亨利问我,为什么总在半夜去书房。”贝拉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坐下,睡裙的蕾丝边铺在地毯上。鲁道夫终于抬起头,灰蓝色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像蒙了一层雾。他合上日记本,用拇指摩挲着封面的烫金字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沙哑。
“我说我失眠,需要看些无聊的账本才能入睡。”贝拉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却没能维持太久。她伸手去够他膝上的日记本,鲁道夫没有阻拦。翻开的那页写着昨夜的日期,墨迹还是新的。“你写了什么?”她问,手指已经触到了那些字迹。
“写你。”鲁道夫按住她的手,力道很轻,“写你今晚会穿这条睡裙,写你会在这个时辰来,写你坐下之前会先看一眼壁炉里的火。”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裙——淡蓝色的丝绸,领口绣着细小的勿忘我。这是亨利上个月从巴黎带回来的礼物。
“你每次都猜中。”她抽回手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鲁道夫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但他还是掀开一角,朝外面漆黑的庭院望了一眼。“因为规律让人安心,”他说,“而安心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。”贝拉盯着他挺直的脊背,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推开这扇门时,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。
“亨利今天又提起要带我去意大利过冬。”贝拉说。鲁道夫放下窗帘,转过身来。他的影子被炉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贝拉脚边。“你应该去。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波澜,“威尼斯的水巷很适合穿这条睡裙。”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旅行指南,翻开威尼斯那一页,里面夹着一朵压平的玫瑰。
贝拉接过那朵干花,花瓣一碰就碎了,碎屑落在她掌心像干涸的血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亨利最近总是在深夜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有一次她恍惚听到“鲁道夫”这个名字。“你认识亨利吗?”她问,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。鲁道夫的表情没有变化,只是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。
“我认识所有人,”他说,重新坐回扶手椅,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,“就像我认识你。贝拉,你该回去了,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。”他的笔尖悬在日记本上方,等着她离开。贝拉站起来,干花的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“鲁道夫,”她扶着门框回头,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来了,你会写什么?”羽毛笔停了一瞬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顶端写下一个日期。“我会写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蓝色木门再也不会在午夜打开。”贝拉关上门,过道里的烛光已经燃到了尽头。
她沿着原路返回,推开卧室门时,亨利翻了个身。贝拉僵在门口,看着丈夫在月光里慢慢坐起来,枕边放着一只打开的怀表。“你去哪儿了?”他问,声音清醒得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。贝拉张了张嘴,睡裙口袋里那朵干花的碎屑扎着指尖。“书房,”她说,“账本太无聊了。”
亨利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走到她面前。他比鲁道夫高半个头,此刻影子完全笼罩了她。“贝拉,”他伸手从她口袋里拈出一片勿忘我花瓣,“书房里什么时候开始有花了?”月光照亮他脸上一种贝拉从未见过的表情。楼下传来马车碾过石子路的声响,午夜过后,谁还会来拜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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