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皮小说网

月亮淋了雨

雨又下起来了。

我站在十九楼的落地窗前，看着整个城市被揉碎在水幕里。霓虹灯晕开成模糊的光斑，像一盒被打翻的颜料。房间里没开灯，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我的脸，键盘上还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。手机亮了一下，是物业发来的暴雨橙色预警。

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。

楼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很轻，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种闷响，从东到西，穿过整个房间。然后会是推门的吱呀声，再然后，雨声会突然变清晰。她又在往上走了。

我犹豫了三秒钟，抓起门边的雨伞跟了出去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，忽明忽暗地闪着。我数着台阶往上走，一共两层，二十六级。顶楼的门果然虚掩着，铁皮门被风吹得开开合合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。

她站在天台边缘，离那道半人高的水泥围栏只有一步远。睡衣被雨淋透了，贴在瘦削的背上，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脖子和脸颊上。她没有回头，但我知道她听见我了。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，脚边已经积了一小片水洼。

“月亮被淋湿了。”她说，声音被雨声削得又薄又飘，“你看，它变成镜子了。”

我抬头。云层很厚，根本看不见月亮。但我知道她的眼睛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从前我还会劝她回去，现在我学会了沉默。

她蹲下来，手指点在水洼边缘。路灯的光从水面反射上来，在她眼窝里晃动着。“以前我以为雨是从天上落下来的，”她说，“后来我发现不是。雨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。每一滴雨都带着那个世界的倒影。”

我往前走了两步，伞沿上的雨水哗地倾泻下来，打湿了我的裤脚。水洼里确实倒悬着整座城市——扭曲的霓虹、摇晃的楼影、被雨点砸出无数涟漪的天空。她指着水洼中央偏左的位置，那里倒映着某栋楼房的尖顶。

“看，另一个我在那儿活着。”

我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下去。水面晃了一下，涟漪扩散开来，又慢慢归于平静。那一瞬间——我不知道是不是雨点恰好落下造成的错觉——我看见水洼里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，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睡衣，站在一栋楼的尖顶上，低头望着这边。

我揉了一下眼睛。水面只剩下破碎的光。
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她转过头来，雨水从睫毛上滴落，嘴唇发白，但眼睛亮得吓人，“她也看见我了。她挥手了。”

我什么都没看见。我只看见一个淋透了的、浑身发抖的姑娘，蹲在暴雨里的天台上，对着一个小水坑说话。我伸手去拉她，她的手腕冰凉，脉搏快得像要从皮肤下面蹦出来。

“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
她没有反抗，顺从地站起来。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，她突然停住脚步，凑到我耳边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我的领口。

“你今晚别睡太沉，”她说，“水会漫上来的。另一个世界的水位一直在涨。”

我看着她走进楼道，赤脚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雨还在下，天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洼——涟漪散尽后，水面像一面黑镜子，安安静静地倒映着乌云翻滚的天空。

水洼边缘，有一小片反光，像是一只湿漉漉的手掌按在镜面上。

我后退一步，水洼里的倒影碎成了无数片。
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，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