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药香在殿中弥漫,苦得发涩。她跪在龙榻前,指尖搭在敌国天子腕上,脉息细若游丝,脉象沉伏如冬虫蛰土。殿外风雪正紧,檐角铁马叮当乱响,像极了三年前父王自刎那夜,帐外金戈相击的余音。
“郡主好胆量。”榻侧传来一声冷笑,监国太子负手而立,玄色蟒袍上的金线蛟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“父王若有个好歹,你猜满朝文武,会留你全尸么?”
她没抬头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针,针尖在烛火上灼过,稳稳刺入天子太冲穴。指下微微一颤,脉象竟如春冰初裂,透出一线生机。“殿下若要杀我,”她声音平淡,“何必等到今日。三年前燕京城破,我便该随父王去了。”
殿中一时寂然。炉火噼啪,映得太子面色阴晴不定。她记得初入敌宫那日,满殿朱紫权贵,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战利品。只有龙椅上的老皇帝,眯着眼打量许久,说:“留下吧,朕听说你幼时随神医谷一脉学过几年。”
那便是她活下来的由头。一个质子,一个女子,在这虎狼环伺的深宫里,医术是她唯一的甲胄。
第二日天子苏醒,宫中传遍“郡主针到病除”的消息。可她知道,那不过是吊住了一口气。老皇帝脉中暗藏一股阴寒毒气,非药石可解,像是有人经年累月,以极细的水磨工夫渗入五脏。
她没把这话说出口。说了,便是卷入夺嫡旋涡,死得更快。
掖庭的梅花开了又谢。她每日往返于太医院与寝殿之间,亲手煎药,亲尝药汁。太子偶尔来探,站在帘外看她低头研墨写方,忽然问:“你恨不恨?”
她笔尖一顿,墨点滴在宣纸上,洇成一团黑。“殿下问的是哪一桩?”她搁笔,“恨燕京被破,还是恨我父王宁死不降?”
太子沉默半晌,拂袖而去。她望着他背影,想起民间传闻,太子生母早逝,当今皇后是继后,母子情分淡薄。这宫里的每个人,都揣着旧伤过日子。
转机出在冬至。皇后突发心疾,太医院束手无策。她奉召入凤仪宫,见皇后唇色青紫,气若游丝,与老皇帝症状如出一辙。电光石火间,她忽然明白——毒是同一人所下,且此人定能同时接近皇帝与皇后。
她施针稳住皇后病情,退到偏殿写方子。窗外积雪压折梅枝,咔嚓一声脆响。她攥紧笔杆,在药方末尾添了一味“甘草”,又在旁边用小楷注:“甘者,缓也。毒入膏肓,非缓不可拔。”
这是她与幕后之人的第一次交锋。药方递上去,太医院院判脸色变了变,终究没说什么。第二日,皇后脉象平稳,她却在自己药箱底层,发现一张字条:“郡主慧心,何必蹚这浑水。”
她烧了字条,灰烬投入香炉,与檀香混作一处。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,她没追,只低头继续捣药。杵臼相击,声声沉笃,像心跳。
腊月初八,天子召她入殿,赐腊八粥。她跪谢时,老皇帝忽然开口:“朕这几个儿子,你觉得哪个堪当大任?”
殿中炭火正旺,她额角沁出细汗。这话答错一个字,便是万劫不复。她伏地叩首:“臣女只知医人,不知医国。”
老皇帝笑了,笑声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。“好一个只知医人。”他抬手让她退下,“去吧,朕这身子,还能撑几年。”
她退出殿门,寒风扑面,里衣已被冷汗浸透。抬头望天,铅云低垂,又一场大雪将至。回廊尽头,太子撑伞而立,遥遥望来。她躬身行礼,侧身让路。
擦肩时,太子低声说:“父皇昨夜召了太医院院判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
“院判今晨没来当值。”太子转身,伞沿积雪簌簌而落,“郡主,这宫里要变天了。”
她没接话,只拢了拢袖中银针。针尖微凉,贴着手腕,像故国燕京冬夜的月光。她知道,从今夜起,再不能只做个医人的质子。有人要杀她,有人要护她,有人要借她的手搅动风云。而她唯一能做的,便是在这步步杀机的棋局里,先活下去。
雪终于落下来,纷纷扬扬,盖住了宫道上的脚印,也盖住了远处渐行渐近的脚步声。那声音沉而急,像战鼓,又像丧钟。她握紧针囊,推开了太医院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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