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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蓉传

黄蓉把第三根银针捏在指间时，那哑巴正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骆驼。针尖映着江南七月的毒日头，晃得她眼疼。她本不该在这里——父亲若知道她独自跑到城外乱葬岗来，非把她关进书房抄三个月《论语》不可。可那哑巴昨日在街角替她挡了一鞭，鞭梢抽在他后背上，衣裳裂开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旧疤，像一张揉皱的舆图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她问。

哑巴抬头看她，喉结动了动，发不出声。他伸出右手，掌心三道旧伤，中指缺了一截。黄蓉认得那手势——丐帮净衣派长老的暗号，可净衣派十年前就散了。她蹲下身，把银针一根一根插进石板的缝隙里，针尾嗡嗡震颤，像三只将死的蜂。哑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极重，指甲掐进她皮肉。他另一只手抓起炭条，在地上飞快地画：一个圆圈，圈里一道波浪线，圈外三颗星。

黄蓉脸色变了。那是东海桃花岛的潮汐图，外人绝不可能知道。她反手扣住哑巴的脉门，指尖搭上去，脉象沉而涩，像冰层下的暗流。这不是武功被废的脉，这是……她瞳孔骤缩。这是服过“锁魂散”的脉。父亲说过，那药是西域白驼山的不传之秘，服者三日之内失声，七日之内忘尽前尘。可这哑巴分明还认得桃花岛的潮汐。

“谁给你下的药？”她压低声音。

哑巴松开她，从怀里摸出一截烧焦的竹棒。黄蓉一眼认出——那是打狗棒。棒身被火燎过，但竹节处用刀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蓉”字，笔画稚嫩，是她七岁时在父亲书房里偷偷刻的。那根棒子当年被父亲扔进灶膛烧了，怎么会在这里？她伸手去接，哑巴却猛地缩回手，把竹棒塞进石板底下，又用脚拨土盖住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哑巴脸色一变，突然朝她扑过来，将她按倒在地。三支羽箭擦着他肩头飞过，钉在身后的枯树上。箭尾系着白绸，绸上绣着一朵黑玫瑰。黄蓉认得——那是西域花剌子模的标记。她一把推开哑巴，从袖中摸出三枚钢针，手腕一抖，针走偏锋，朝箭来方向打去。暗处闷哼一声，随即是马蹄远去的声响。

哑巴爬起来，嘴角渗着血。他不再看黄蓉，转身往乱葬岗深处走。黄蓉追上去拽他袖子：“你站住！那根打狗棒……”哑巴回身，用那缺了一截的中指在她眉心点了一下。力道很轻，像一滴水落进湖面。黄蓉眼前一黑，脑中忽然涌进许多碎片：雪山顶上的九环锡杖，沙漠里倒毙的骆驼，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抱着婴儿在月下哭。哭声里夹着一句话——“蓉儿，别信你爹。”

她猛地睁眼，哑巴已经不见了。石板下压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羊皮，上面用银针刺出密密麻麻的小孔，对着日头一照，竟是一幅地图。图的终点画着一座城，城名用西域文字写着：碎叶。而在碎叶城下方，有一行极小的汉字，笔锋凌厉，绝非出自父亲之手。那行字是：黄药师杀汝母，吾教汝复仇。

黄蓉捏着羊皮的手在发抖。她抬头看天，日头偏西，乱葬岗的乌鸦开始归巢。她忽然记起，每年七月初七，父亲都会独自出海，从不带她。而她的生辰，正是七月初八。她把羊皮卷好塞进腰带，又从石缝里拔出那三根银针。针尖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粉末，凑近一闻，有淡淡的杏仁味。

她转身往家走，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走到城门口时，她看见一个穿灰袍的老乞丐蹲在墙根捉虱子。老乞丐抬头冲她咧嘴一笑，嘴里缺了颗门牙，手里却攥着一截竹棒——和她刚才在石板下看见的那根一模一样。黄蓉脚步一顿，老乞丐却把竹棒往地上一插，沙哑着嗓子唱起来：“打狗棒，打狗棒，打来打去打自己，棒棒打在娘身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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