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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瞳

井底没有水。

我往下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，像是铁锈混着烂泥。井壁上的青苔湿滑，我试图伸手去抓，指甲刮过砖缝，翻起一片血肉，却什么也留不住。坠落的时间长得不对劲，那口井我从小看到大，扔块石头下去，两秒就能听见闷响。可我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喉咙，四周越来越黑，黑得有了重量，压得我胸口发紧。

然后我落了地。没有预想中的剧痛，脚下是湿软的，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舌头上。我蹲下去摸了一把，黏腻温热，指缝间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。我猛地站起来，抬头往上看，井口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已经缩成了一枚硬币大小，遥不可及。我喊了一声，声音被井壁吸得干干净净，连回音都没有。那一刻我才开始害怕，两腿不受控制地发软。

光从下面来。

我低头，看见脚下的黑暗正在裂开，一道竖直的缝隙从正中往两边扩张，像什么东西缓缓撑开了眼皮。不，那就是眼皮。褶皱的、灰白色的肉壁向两侧翻卷，露出底下湿润的、泛着虹彩的球体。我瘫坐在地，或者说瘫坐在那颗眼球表面。它太大了，大得我根本看不到边缘，我像一只蚂蚁站在人的瞳孔前面。它静静地看着我——不对，它本来就睁着，我只是掉进了它的视线里。

一股热流从脚底往上窜，像被什么东西扫描了一遍。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，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着疼，像有根针在扎。我抱着头蜷缩起来，耳边响起一种低沉的嗡鸣，像千万只蜂在振翅，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话。我拼命捂住耳朵，指缝间却渗出温热的液体，我不知道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

嗡鸣声突然停了。

一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我脑子里，像是别人硬塞进来的。那声音说：“你从上面来。”我张嘴想回答，嗓子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那声音又说：“上面的人，都不看你，对吧。”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胸口，高考成绩出来那天，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旱烟，我妈红着眼圈把饭菜热了三遍，邻居家的小孩跑过来问我考了多少分，被我瞪了一眼就跑开了。没有人看我，他们看的是那个落榜的我，那个丢人的我，那个白读了三年书的我。

“我看见你了。”那声音说。脚下的巨眼微微转动，虹膜上的纹路像星河流淌，我盯着那些纹路，忽然觉得它们像某种文字。一种我从未见过却能隐约理解的文字。每一道纹路都在动，在变，像在编写一段程序，或者一个故事。故事的主角是我，我从井口掉下来，我摔在眼球上，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。然后呢？然后会怎么样？

“然后你会成为我的‘眼’。”那声音回答了我没说出口的问题。“上面的人看不见你，你就替我看他们。”话音刚落，我的视野猛地炸开了。我看见了——我看见了村东头老槐树下蹲着抽烟的李叔，看见了他脚边爬过的蚂蚁，看见了蚂蚁触角上沾着的花粉粒。我看见了乡镇网吧里正在打游戏的初中生，看见了他屏幕上跳动的伤害数值，看见了那串数值背后的代码逻辑。我看见了县城中学的教室，看见了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，看见了公式背后那个出题人的犹豫和漏洞。

我的脑子里像被倒进了一整个海洋的信息，头疼得快要裂开。我想喊停，但嘴巴不受控制，眼睛不受控制，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，只剩下视觉，无穷无尽的视觉，像被抛进了一个全是画面的漩涡。最后我看见的，是那口枯井。从高空俯瞰，井口像一个小小的圆点，圆点周围站着几个人，我爸，我妈，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。他们往井里看，手电筒的光柱打下来，照到的只有干裂的井底和一具蜷缩的、睁着眼睛的身体。

那是我的身体。我正通过那只巨眼，看着井底的自己。而那具身体的手指，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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