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红烛泪一滴一滴落在她嫁衣上,洇开暗色的圆斑,像母亲死时浸透褥子的血。喜轿颠簸,每一下都撞在她脊梁骨上。苏晚攥紧了袖中匕首,铜柄被掌心焐得发烫,刃口贴着腕间薄薄一层皮,割开一道细线,血珠渗出来,又被红绸吸干。外头锣鼓喧天,满城百姓挤在道旁抢那撒出去的喜钱,个个伸长了脖子要看苏家嫡女如何攀上了镇北侯府的高枝。
她轻轻掀开盖头一角,从轿帘缝隙望出去。长街两侧挂满了红绸灯笼,火光映得夜色像浸在血水里。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,母亲抱着她跑出苏家后门,身后马蹄踏碎青石板,一支羽箭穿透母亲后心。那夜也有红烛——是母亲亲手为她点的七岁生辰烛。烛火被风扑灭了,母亲再也没能站起来。她那时太小,只记得母亲咽气前,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从她怀里扯走了什么东西,布帛撕裂的声音比箭矢入肉更刺耳。
喜轿落地。轿帘被挑开的刹那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。她抬起头,隔着盖头穗子看见镇北侯沈渡一身玄端吉服,腰间悬着一方玉。那玉的轮廓、大小、系绳的结法,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——母亲被扯走的那块玲珑玉,正面双螭衔芝,背面刻着一个“蕖”字,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小字。二十年来她画了千百遍,连玉上那道天生的石纹都刻进了梦里。此刻它正悬在仇人腰间,羊脂白玉,沁色微微泛红。
沈渡扶她下轿,指尖隔着红绸搭在她腕上,恰好按住了那道新伤。她浑身一僵,匕首贴着左臂内侧滑下去,被袖口兜住。他似有所觉,低头看她一眼,唇角牵出一个极淡的笑:“苏姑娘手好凉。”她垂着眼答:“侯爷府上风大。”红绸下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那方玉离她不过三寸,她一伸手就能扯下来——可满院宾客、甲胄林立的护卫、高堂上沈渡的父亲沈鹤年,那个当年亲自带人追杀她们母女的镇北将军,正捋着胡须对她笑。
拜堂时她跪在蒲团上,余光扫见沈鹤年腰侧也悬着一方玉——成色更老,水头更足,双螭纹却与她母亲那块如出一辙。一对。她脑子里轰地一声,原来外祖母当年陪嫁的玲珑双玉,一块在母亲身上,另一块……竟在沈家。沈鹤年察觉到她的目光,眯起眼捋了捋胡须:“新妇看什么?”她伏下身磕头,额头抵住冰冷的砖面:“看侯府气派,儿媳惶恐。”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礼成后沈渡牵着她往洞房走,穿过重重回廊,她数着步子,默记每道门、每丛花木的位置。匕首在袖中滑了又滑,她得找一个只有他二人的时刻。可沈渡忽然停在一处偏院前,伸手推开门。月光照进去,院里一株老梅,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只旧木匣。他松开她的手,走过去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块褪色的襁褓布,碎花蓝底,边缘被利器割得参差不齐。
“二十年前,镇北军在苏家后巷截杀一名妇人,”沈渡背对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父亲以为那妇人偷了军机要函,命人搜身,只搜出一块玉和一个女婴。女婴被送回苏家,玉……我父亲自己留下了。”他转过身,月光下一双眼黑沉沉的,“那襁褓布上沾了血,我七岁时偷出来藏到现在。苏晚,你恨沈家,我知道。”他解下腰间玲珑玉递过来,玉面上双螭衔芝的纹路在月色里泛着冷光,“可你母亲的玉,在我父亲书房暗格里锁着。你嫁进来那刻起,他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府。”
苏晚盯着他手里那块玉,匕首从袖中无声滑入掌心。红烛从正院方向远远映过来,把沈渡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攥紧匕首,指甲几乎嵌进铜柄的缠绳里——他递玉的手悬在半空,腕脉清晰可见。可她忽然看清了玉上那道石纹的走向,与母亲那块是镜像的。一对玉,两块都是真的。那沈渡手里这块……
“你父亲知道你把这块给我看吗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沈渡没答,偏院门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,有人在高喊:“侯爷!将军请您和新夫人去前厅敬茶!”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照亮沈渡骤然绷紧的下颌线。他猛地将玉塞进她掌心,反手抽出她袖中匕首,快得她来不及反应。刀刃划过他虎口,血珠溅上那块玲珑玉,殷红一点,正落在双螭衔芝的芝心上,像极了二十年前母亲后心那支箭的箭簇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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