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腊月的雪粒子砸在绣坊的琉璃瓦上,簌簌响得像蚕在啃桑叶。沈红梅把最后一根红线咬断时,指尖已经冻得发紫——那朵绽在素绢上的红梅,第三片花瓣的针脚微微歪了半寸。
“错了。”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两个沙哑的字。
满屋寂静。绣娘们手里的绷子齐齐坠地,连帐房先生都从算盘上抬起头来。十六年了,从没人听过这个哑巴丫头开口。她娘死前把她托给绣坊时,只留了一句话:“别让她说话,说了就活不成了。”
可红梅盯着那半寸歪斜的针脚,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。窗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嘶鸣,紧接着是卫兵皮靴碾过青石板的脆响。绣坊的门被一脚踹开,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,吹得那方绣了红梅的绢帕飘落在地。
“沈红梅?”穿灰呢军装的男人捡起绢帕,指尖在梅花瓣上摩挲,“跟我们走一趟。督军府。”
督军府的客厅里烧着银丝炭,暖得让人发昏。沈红梅缩在太师椅里,看那个叫赵四的副官把绢帕翻来覆去地看。突然他动作一顿,从梅花蕊里抽出一根极细的钢针——针尖淬着暗蓝色的光。
“好精巧的毒。”赵四眯起眼,“第三针,该落在人心上。原来传说是真的。”
红梅的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想起三个月前,那个来绣坊定做贺寿屏风的老太太。老太太枯瘦的手摸过她绣的梅花,忽然附在她耳边说:“闺女,有人要杀你。你绣的每一朵梅花,都要在第三片花瓣收针时逆着走三针——这是保命的针法。”
当时她以为那是个疯婆子。
赵四把钢针凑近鼻尖:“这毒叫‘红梅烙’,入血封喉。城东的李会长、戏班子的筱老板、还有前天死在澡堂子的盐商……胸口都开着这样一朵红梅。”他忽然攥住红梅的手腕,“谁教你的?”
红梅摇头。她确实不知道。她只是按照那个疯婆子的话,在每一幅绣品的第三片花瓣上做了手脚。可她没想到那些绣品会要人命——除非,有人故意把绣品做成杀人的凶器。
赵四松开她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:“这个老太太,见过吗?”
照片上的人穿着寿字团花袄,正是那个教她针法的疯婆子。但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小字:日本间谍川岛芳子,已伏法。
红梅的脑子嗡地一声。赵四接着说:“她死前在五个城市留了同样的针法,你是第六个。每个绣娘都以为自己在保命,其实是在帮她把毒针送进目标手里。那些定做绣品的人,全都是抗日志士。”
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响。红梅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另一句话:“第三针落在人心上,是救人的针,也是杀人的针。看你怎么用。”
她慢慢抬起手,指向赵四的胸口。那里别着一枚梅花形的铜扣——和照片上川岛芳子别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赵四低头看扣子,脸色骤变。
红梅已经站起来,从袖口摸出那根淬毒的钢针。窗外传来密集的枪声,卫兵在喊:“抓刺客!”她看着赵四慌乱地掏枪,忽然笑了。原来她绣了十六年的梅花,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第三针,该往哪里落,她终于知道了。
钢针破风而出时,她听见自己说了此生第二句话:“这一针,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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