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十六岁那年的梅雨季特别长,长到我以为太阳再也不会出来了。我姐林昭失踪的那天早上,她的牙刷还立在漱口杯里,刷毛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塑料柄往下淌,在杯底积了浅浅一层。我伸手碰了碰——水是凉的,说明她至少走了有一阵子了。厨房的窗开着,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打湿了灶台上那袋拆了口的豆浆粉。一切都像往常一样,除了她人不见了。
警察是下午来的。两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站在玄关,鞋底带进来泥和水。我妈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我姐的枕头巾,反反复复叠成一个小方块。他们问了很多问题,最后说:“十六岁的女孩子,自己走的可能性很大。你们再找找,说不定去同学家了。”我爸站在窗边抽烟,烟灰掉在窗台上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我盯着茶几上我姐的作业本,她的字迹还留在上面,一笔一划,认真得像刻碑。
他们走之后,我去了我姐的房间。床铺得整整齐齐,书包挂在椅背上,橡皮筋缠在台灯杆上。我翻开她的日记本——是那种带小锁的,但锁早就坏了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他说明天带我去看海。”没有日期,没有署名,只有这一行字,墨水有点洇,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。我把日记本合上,放回原处,听见我妈在客厅里哭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谁似的。
第二天我去上学,班主任把我叫到走廊尽头,问我姐有没有联系过我。我说没有。她叹了口气,说:“你姐成绩那么好,不该啊。”我点头,眼睛看着她身后那扇窗——窗外是操场,几个女生在跳皮筋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我突然想起我姐也有一根那样的橡皮筋,红色的,缠在手腕上,洗澡都不摘。可是她走的时候没带。
一周后,我在她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照片。是两个女孩的合影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“昭昭,永远的好朋友”。那个女孩我认识,叫苏晚,住在我家隔壁那条巷子。我去找她,她妈说她去外地打工了,走了半个月。我站在她家门口,看着门框上贴的褪色春联,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冷得不像话。苏晚的自行车还锁在楼下,车筐里扔着一把伞,伞面上印着碎花。
又过了几天,我在我姐的英语课本里翻出一张纸条。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“别找我。”字迹是她的,可是笔画发抖,像在很冷的地方写的。我把纸条塞进口袋,没告诉任何人。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姐站在海边,穿着她那件白色连衣裙,风把裙摆吹得鼓起来。她回头对我笑了一下,然后慢慢走进水里,水漫过膝盖、腰、胸口,最后是头顶。我想跑过去,脚却像钉在沙子里。
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我摸到枕头湿了一片。我爬起来,走到我姐房间,拧开台灯。我翻她的抽屉,在最底层找到一本通讯录。里面夹着一张公交卡,卡套背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城东,永安路,7号。我攥着那张卡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门。
第二天一早,我揣着那张公交卡出了门。我妈在厨房煎蛋,油烟味飘过来,我忽然想起我姐煎蛋总是把蛋黄弄破,她说不喜欢流心的。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,在永安路下车。7号是一栋老居民楼,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。我上楼,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隔壁门开了条缝,一个老太太探出头:“找谁?”“苏晚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我:“那姑娘啊……半个月前搬走了,跟一个男的。”
我站在楼道里,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我后脖颈发凉。楼下有个男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:“海边的房子我看了,定金都交了……”我猛地转头往下看,只看见一个背影,穿着灰夹克,步子很快,转眼就拐出了巷子口。我追下楼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,绿眼睛盯着我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交卡,卡套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。我抽出来——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,展开来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去海边。别告诉爸妈。”我攥着纸条,指甲掐进掌心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撒盐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