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雪落得又急又密,像要把整座山吞没。阿蘅背着竹篓从后山绕回来时,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,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。她本想抄近路翻过矮墙,却在墙根下绊了一跤——脚底下不是石头,是个人。那人半埋在雪里,黑衣上凝着暗红的冰碴,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把断刀。阿蘅蹲下去探他鼻息,指尖刚碰到他唇边,就被一股微弱的热气呵得缩回了手。
她还以为他活不成了。山里的猎户说,前几日北边打了一场恶仗,溃兵往南逃,沿途死了不少人。阿蘅犹豫了片刻,还是拽住那人的衣领往屋里拖。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斜斜的深痕,像一条沉默的蛇。她把他放在灶边的干草堆上,剪开那件破得不像样的黑甲,露出底下翻卷的刀口。血已经凝固成黑紫色,但伤口边缘还渗着淡黄的液水。
阿蘅烧了一锅热水,把家里仅剩的半包金创药全倒进去。她不懂医,只能凭小时候看阿爹处理猎伤的法子,用煮过的布条一点点擦净伤口周围的污血。那人疼得浑身一颤,忽然睁开了眼。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,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,空空荡荡地望了她片刻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阿蘅松了口气,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第二天雪停了。日头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那人脸上。他长得其实很年轻,眉骨高,下颌线条利落,只是唇色白得没有一丝血气。阿蘅熬了一锅稀粥,用木勺一点点喂他。他吞咽得很慢,喉结上下滚动,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:“你是谁?”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,粗粝又低沉。阿蘅愣了一下,说:“我叫阿蘅。你倒在我家墙根底下,不记得了?”
他皱着眉想了很久,最后摇了摇头。他说他脑子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,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。阿蘅问他叫什么,从哪里来,那把断刀又是谁的。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,横贯了整个虎口。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丢了全部过往的人。阿蘅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他的伤好得比阿蘅预想的要快,到第七天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动了。他话很少,但眼里总跟着阿蘅转。阿蘅去院里劈柴,他就坐在门槛上看着;阿蘅去溪边洗衣,他就远远地跟在后头,像一条沉默的影子。有一回阿蘅从坡上滑下来,他竟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拽住她,自己反而跌坐在地上。阿蘅骂他不要命了,伤口又要裂开。他抬头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怕你摔着。”
那笑容来得猝不及防,阿蘅别过脸去,耳根却烧得厉害。她告诉自己:他只是个捡来的伤兵,等开春路通了,就该送他走。可夜里躺在炕上,她又忍不住去想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——里面什么都没有,却又好像把她整个人都装了进去。她翻了个身,听见外间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。
转眼到了第十天。阿蘅去镇上换盐,回来时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骑马的黑衣人。她心里一紧,快步走近,却听见其中一人正对着她屋子的方向喊:“将军!属下找得您好苦!”阿蘅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她看见那人从屋里走出来,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眼神却冷得像换了一个人。他扫了一眼那两个黑衣人,又看了看站在篱笆外的阿蘅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我不认识你们。”
黑衣人跪下了:“将军,您失忆了。北境三万兵马还在等您回去。”阿蘅手里的盐袋啪地掉在地上,白花花的粗盐撒了一地,像又下了一场雪。她抬头去看他的眼睛,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挣扎、迷茫,还有一丝极力压下去的痛楚。他朝她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卷起地上的盐粒,打得人脸颊生疼。
“你……”阿蘅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发不出声。他却忽然解下腰间那枚一直没离身的旧玉佩,塞进她手里。玉是温热的,带着他身上的体温。“等我。”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转身大步走向那两个黑衣人。阿蘅攥着玉佩站在雪地里,看着他翻身上马,黑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。马鞭扬起的那一刻,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太短,短得来不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。可阿蘅知道,从今往后,这座山、这场雪、这个冬天,全都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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