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陈三爷回府那日,锦云正在对账。外头锣鼓喧天,丫鬟们挤在廊下踮脚张望,她头也没抬,笔尖蘸了朱砂,在一笔烂账上圈了个红圈。
“太太,三爷的马车已到二门了。”秋棠掀帘进来,语气里压着几分不平,“那位表姑娘……也一道。”
锦云搁下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温正好,是她惯常喝的信阳毛尖,一口下去,齿颊生香。她笑了笑:“去把西厢收拾出来,给表姑娘住。”
秋棠急了:“太太!那西厢离三爷的书房不过一墙之隔——”
“所以才方便三爷照应表妹。”锦云打断她,起身理了理衣襟,“走,随我去前厅。”
前厅里已经热闹得像一锅沸粥。二房太太周氏掩着嘴笑,三房那边的丫鬟伸长了脖子。陈三爷一身甲胄未卸,风尘仆仆地站在堂中,身侧果然立着个纤纤弱弱的女子,杏眼桃腮,我见犹怜。
“大嫂。”陈三爷拱手,神色坦然,“这是表妹婉娘,家中遭了变故,无处可去,我便带回来了。”
婉娘盈盈下拜,声音软得像春日里的柳絮:“婉娘见过表嫂。”
锦云伸手虚扶了一把,目光在婉娘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子上停了停——那是她嫁妆里的东西,去年陈三爷出征前,她说要给三爷路上打点用,三爷没要。如今簪子戴在表妹头上,倒也别致。
“表妹一路辛苦。”锦云笑得温婉,“西厢已经收拾好了,有什么缺的只管找秋棠要。”
周氏在旁“哟”了一声:“大嫂真是好气量,三弟带回来的人,就这么轻轻巧巧安置了?”
锦云转头看她,笑容不变:“二弟妹说笑了,三爷带回来的是亲戚,又不是仇人。难道要我把人赶出去不成?”
周氏讨了个没趣,讪讪闭了嘴。
当晚陈三爷来正院用饭。锦云亲自布菜,夫妻二人对坐,竟比平日还沉默些。三爷吃了半碗饭,忽然放下筷子:“婉娘的事,你别多想。”
锦云给他盛汤的手稳稳当当:“三爷多虑了。表妹孤苦无依,咱们照应是应当的。”
三爷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叹了口气。锦云把汤碗推到他面前,心里却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——她连夜翻了三爷书房里的密函,知道婉娘的父亲牵涉军粮贪腐案,而三爷出征前曾密奏朝廷,请求彻查。如今人带回来,与其说是照应,不如说是软禁。
这些事,三爷不说,她便不问。但中馈在她手里,西厢每日送什么饭菜、点几盏灯、何时送水,都从她手下过。婉娘若安分,她自会善待;若不安分,她也有的是办法让人安分。
第三日上,婉娘来正院请安,穿了一身月白锦缎袄裙,走动间环佩叮当。她给锦云奉茶时手腕一抖,茶水溅了几滴在锦云袖口。
“表嫂恕罪!”婉娘慌忙跪下,眼圈儿立刻红了。
锦云低头看了看袖口,那是件新上身的藕荷色缂丝衫。她淡淡道:“无妨,起来吧。秋棠,带表姑娘去换件衣裳——把我那件水蓝色的给她。”
婉娘一愣,抬头时正对上锦云似笑非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平静极了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。
“表嫂……”婉娘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。
锦云拿起帕子擦了擦袖口,慢条斯理地说:“表妹不必紧张。你既然进了陈家的门,我这做嫂子的自然会护着你。只是有一点——陈家的人,得守陈家的规矩。”
这话说得轻,落在婉娘耳中却重如千钧。她咬着下唇退了出去,秋棠跟在后面,路过穿堂时忍不住回头看了自家太太一眼。锦云正翻开账册,朱笔在指尖转了个圈,又稳稳落下。
她心里清楚,三爷带回婉娘,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。婉娘若在她手里出了差错,参三爷的折子立刻就能堆满御案。所以她不能恼,不能急,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。
傍晚时分,三爷又来了正院。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神色凝重地递给锦云。
锦云展开一看,是京中密探的笔迹,只有短短一行字:婉娘之父狱中自尽,临终前称留有暗账,藏于女处。
她抬起眼,正对上三爷沉甸甸的目光。窗外暮色渐浓,西厢的灯火刚刚亮起来,暖融融的一团光,映在穿堂的冰裂纹窗格上。锦云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点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三爷放心。”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西厢那边,我会看着。”
三爷握住她的手,掌心有薄茧,温热而粗糙。他没有说谢,只是紧了紧手指。锦云任他握着,心里却已经在盘算——婉娘那支蝴蝶簪子,该让人取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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