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第三次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,指甲缝里还嵌着上一轮挣扎时折断的木屑。月光从祠堂的破窗漏进来,照得我丈夫那张脸一半明白一半漆黑。他的手还卡在我脖子上,指节发白,像用力过度的树根。我咳出一口带着腥气的唾沫,哑着嗓子说:“阿诚,你又来了。”
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整个人隐进门框的阴影里。我听见他在哭,那种压着喉咙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。“阿敏,”他说,“我忍不住。头七一过,我就觉得你还在被窝里躺着。我伸手去搂你,你就没了。我受不了。”
这已经是第三回了。第一回我被他掐醒时,还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。第二回我拼命蹬腿,踢翻了供桌上的长明灯,火苗子舔上他的袖口,他才撒手。现在我脖子上三道紫黑的淤痕叠在一起,像三条并排的蜈蚣。村里人都说我命硬,死了三次都能活过来,可没人知道每一次“活”都是被他从阴间硬拽回来的。
“你不能再这样了。”我撑着棺材沿站起来,破麻布孝服上沾满黄土和香灰。“阴阳两隔,你老这么拽我,我那边也过不安生。”他猛地抬头,眼睛红得像烧透的炭。“那边?那边有谁?你是不是在那边有人了?”他的声音尖起来,手指又蜷成爪状。
我下意识后退一步,后腰撞上棺材边缘,疼得我倒抽凉气。月光挪了挪,照亮他腰间别着的那串铜钥匙——那是祠堂侧屋的钥匙,里面堆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和几口空棺材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:每次回魂夜,他都会提前把那间屋子的锁打开。为什么?
“阿诚,”我放软声音,“你过来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蹭过来。我伸手摸他的脸,指尖触到冰凉的泪痕。“你每次掐我,我都记得一件事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我记得你第一次掐我的时候,我其实已经走到了一条河边。河对岸有光,有人喊我名字。你手一伸过来,那光就灭了。你猜喊我的是谁?”
他浑身一僵。我凑到他耳边,闻到他衣领上有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——那是祠堂侧屋里常年烧着的味道。“是我自己。”我说,“我在喊我自己。因为我知道,只要被你掐醒三次,我就再也回不去了。我会变成跟你一样的东西。”
他像被烫到一样推开我,退到门边。月光正好移到他脸上,我看见他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门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头七的最后一刻钟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了?”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我点点头,从棺材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第二次被他掐醒时,我偷偷从他腰上拽下来的。一枚铜钱,方孔里穿的红绳已经发黑。这是冥婚的聘礼。我们根本没拜过堂,我是被他用这枚铜钱买来的。
“所以你每次回魂,不是想我。”我把铜钱举到月光下,“你是怕我投了胎,没人替你守这间祠堂。你根本就没死,阿诚。你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个守墓的鬼。”
他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,转身就跑。铜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,他冲向侧屋,猛地拉开那扇门。月光灌进去,照出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的十七口棺材。每一口都刻着名字,每一口都封着红绳。我的那口在最里面,盖子上刻着“黄氏阿敏”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,肩膀剧烈起伏。“你走吧。”他终于说,“趁我还没后悔。”我攥紧那枚铜钱,光脚踩过冰凉的青砖地,从他身边挤过去。侧屋里有股浓重的樟木味,混着香灰和潮湿的泥土气。我经过第十七口棺材时,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
我停住脚步。那口棺材的盖子上没有名字,红绳却是崭新的。叩击声又响了三下,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写字。阿诚在身后哑着嗓子喊:“别碰!”可我已经伸手解开了红绳。
棺盖推开一条缝,月光照进去。里面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,衣领上绣着两个字。我凑近看,是我自己的名字。寿衣下面压着一张黄纸,墨迹还没干透。上面写着:明日头七,换你守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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