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刀锋划过手腕的瞬间,我数到了第七次。血珠沿着青瓷碗的边沿滚落,像断了线的红珊瑚珠子,一颗一颗砸进碗底。胡禾站在三步之外,负着手,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窗棂上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,他的睫毛颤了颤,到底没看我。
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比刀刃还薄。
我按住腕上的伤口,看着青瓷碗里浅浅一层暗红。三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,他掀开我的盖头时,指尖比现在更凉。他说我体质特殊,是百年难遇的“药引”,嫁给他便能得一世安稳。我信了。第一夜他割开我的掌心取血时,我疼得咬破了嘴唇,他却别过脸去,只把空碗递到我面前。
“为什么不敢看我?”我问过很多次,他从不回答。
药汁在文火上熬了三个时辰,满屋都是苦涩的腥甜。我靠在软榻上,看胡禾端着碗走进内室,他的玄色长袍拖过门槛,像一片化不开的夜色。内室的门关上了,我听见他轻声唤“母亲”,然后是瓷器碰撞的脆响。三年来每个月的初七,都是这样。
我的丫鬟翠屏端来参汤,眼圈红红的。“小姐,您的脸色比纸还白。”我接过汤碗,看见自己映在汤面上的脸——确实没什么血色了。胡禾说再等一年,等他母亲的身子彻底好转,就不必再取血。可他不知道,三天前我替他整理书房时,在暗格里发现了一摞药方。最早的一张写着“血引续命,三年可成”,最晚的一张写着“血竭则亡,换新引”。
原来我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今晚胡禾回来得比往常早。他推门进来时,我正对着铜镜梳头。镜子里他的身影停在我身后,一只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,混着今夜格外浓重的桂花香。
“今天不取血。”他说,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我放下梳子,转过身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我终于看清他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。他在求我什么呢?求我继续流血,还是求我别恨他?
“胡禾,”我轻声说,“你母亲到底得的什么病?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烛芯爆开一朵灯花。然后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说:“不是病。是蛊。南疆的情蛊,能让人不老不死,但需要至亲之人的血来养。她养了我父亲二十年,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,腕上的伤口撞在桌角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原来如此。他娶我,不止是为了我的血——他是要找一个和他一样的人,一个愿意为所爱之人流血至死的人。可他不爱我。他连看都不敢看我。
“所以你选了我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因为我没有家人,死了也不会有人来问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来。烛光下他的眼眶是红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我等着他否认,等着他说一句“不是这样”。可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像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,那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砖上,像绽开的红梅。而胡禾终于迈开步子,走到我面前,单膝跪了下去。他握住我流血的手腕,低下头——不是去亲吻伤口,而是把额头抵在了我的手背上。
“明天,”他的声音闷在我的掌心,“我带你走。”
我愣住了。走?去哪里?他母亲的蛊怎么办?可还没等我问出口,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翠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哭腔:“姑爷!老夫人那边……老夫人不见了!”
胡禾猛地抬起头。我看见他眼底的光亮一瞬间熄灭了,像被风吹灭的烛火。他松开我的手,转身推开房门。夜风涌进来,吹得满屋的桂花香都散了。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忽然觉得腕上的伤口不疼了。
因为更疼的地方在别处。而我知道,今夜过后,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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