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礼堂的钟声还没敲响,化妆间的镜子里映出她第三次补口红的动作。手腕在抖,唇线画歪了一毫米,她用指腹狠狠抹掉重来。伴娘在门外催,说宾客快坐满了,新郎已经站在红毯那头。她应了一声,弯腰去拿手包,指尖触到夹层里一个硬邦邦的棱角。
那是一张对折的信纸,泛黄,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。她认得出这纸的质地——作业本封面裁下来的,边角还留着锯齿。三年前她逃出那间土坯房时,搜遍了所有口袋确认没带走任何东西,连一根发圈都扔在了灶膛里。可这封信是怎么混进来的?她翻开纸页,熟悉的字迹像蛇一样盘踞在格子上。
“你跑得很远,我知道。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,我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你背着蛇皮袋翻过垭口。我没有追。”
她的指甲掐进掌心。那天她确实回头看了一眼,槐树底下空荡荡的,只有蝉在叫。她以为自由了。
“你逃不掉的,我教过的学生,永远是我的。”
胃里一阵翻涌,她扶住化妆台。镜子里的新娘脸色煞白,像三年前那个蜷在柴房角落的女孩。门外伴娘又敲了两下,她慌忙把信纸塞回手包,金属搭扣“咔嗒”扣上,那声音像极了土坯房木门插销落下的动静。
红毯铺在草坪上,白玫瑰扎成的拱门在风里微微摇晃。新郎朝她伸出手,笑得毫无阴霾。她把手递过去,指尖冰凉。牧师念誓词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那封信是怎么进来的——婚礼筹备了三个月,手包是新买的,只在试妆那天带出来过一次,当时放在化妆间的椅子上。
交换戒指的瞬间,她瞥见宾客席最后一排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。帽檐压得很低,灰夹克,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。那个坐姿她太熟悉了,在土坯房的堂屋里,他就是那样坐着看她跪在搓衣板上背课文的。戒指滑到指根,她猛地攥紧新郎的手,再抬头时,最后一排已经空了。
晚宴敬酒到第三桌,有个穿快递服的小哥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,说是一位先生让转交的。信封上没有寄件人,收件人写着她的乳名,那个只有山里人才叫的名字。她借口去洗手间,躲在隔间里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她试妆那天放在椅子上的手包,旁边还有一只男人的手,指节粗大,虎口有块烫伤的旧疤。
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你今天真好看,比在教室里好看。”
她蹲下去,高跟鞋崴了一下,膝盖磕在瓷砖上。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赤脚跑出大山,脚底板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,都没觉得这么疼。洗手间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,是新郎的声音,带笑的,说该去敬主桌了。她把照片撕碎冲进马桶,碎片在水涡里转了两圈就没了。
推门出去时,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,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出酒店大门。后座车窗降了一半,灰夹克的袖口一闪而过。她攥着裙摆追了两步,高跟鞋在瓷砖上打了个趔趄。手机在掌心震动,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新婚快乐。你的新课本,我还没教完。”
草坪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,再亮起来时,所有白玫瑰的花瓣都被人掐掉了花蕊,光秃秃地立在枝头。宾客们在笑,没人注意到。新郎揽住她的腰,问怎么脸色这么差。她摇头,把手机翻扣在托盘里,指尖碰到手包夹层里那张泛黄信纸的棱角——它还在,硬邦邦的,像一颗没拔出来的钉子。
远处的盘山公路上,黑色轿车尾灯拐过最后一个弯,消失了。她盯着那个方向,忽然想起三年前逃出来的那个清晨,垭口的风很大,把她压在箱底的高中课本一页页吹散在山路上。她没回头捡。此刻她终于明白,那些课本,他一本一本地捡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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