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,小萌把最后一只碗擦干,摞进掉漆的碗柜里。堂屋传来继父赵大柱剔牙的声响,还有母亲唯唯诺诺收拾碗筷的窸窣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,那里磨出了毛边,像她在这个家里多余出来的身份。十六岁,她学会用沉默包裹自己,像蚌壳护着最后一粒沙。
母亲被赵大柱支去后院喂猪了。小萌听见脚步往西屋挪,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抹布绞成了麻花。门帘被挑开半角,赵大柱半靠在门框上,酒气混着汗味扑过来。他咧嘴笑,黄牙缝里嵌着片辣椒皮:“小萌,灶上那壶水开了,给我提屋里去。”她没动,盯着他布鞋上沾的泥。
“聋了?”赵大柱声音压低,尾音往上挑,像赶牲口时甩的鞭哨。小萌端起水壶,壶把烫得她指尖一缩。经过他身侧时,他忽然伸手在她后腰蹭了一把,装作扶门框。那触感隔着薄衫,像条湿冷的蛇。她步子没停,心跳却撞得肋骨生疼,壶嘴的水晃出来,溅在青砖地上洇成深色圆点。
西屋的炕烧得滚烫,赵大柱盘腿坐在炕沿,接过水壶却不喝,只盯着她看。灯是十五瓦的,昏黄光晕里他眼珠像两颗脏玻璃球。“你娘说你最近总躲着我。”他伸手拽住她围裙带子,活结一下散了,“我养你这么大,连句话都说不得了?”小萌往后缩,脊背撞上炕柜,上面摆着母亲结婚时带来的搪瓷缸,缸底的喜字早磕没了漆。
窗外传来母猪哼叫,母亲在后院骂猪拱了食槽。赵大柱趁这空当忽然前倾,嘴里的酒气喷在她耳根:“你比你娘年轻时候还水灵。”小萌猛地推开他,力气大得自己都意外。赵大柱后脑勺磕在窗框上,闷响一声。他愣住,随即笑了,用手指抹了把嘴角:“行,有脾气。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她夺门而出,差点撞翻院里喂鸡的陶盆。月光白惨惨铺在地上,像层薄霜。鸡窝里传来咕咕的惊惶声,她蹲在柴垛后面,指甲抠进朽木缝里,直到摸到一截生锈的铁钉。屋里赵大柱还在哼小调,调子含含糊糊,是村里红白喜事吹的《大出殡》。母亲提着猪食桶从后院回来,看见她蹲着,只嘟囔了句“夜里凉,还不进屋”。
小萌没应声。她攥着那截铁钉,忽然想起亲爹死那年,自己才七岁,赵大柱扛着半袋白面来帮工,母亲哭着说“总算有个依靠”。现在她盯着西屋重新亮起的灯影,那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,像一匹要挣脱缰绳的牲口。铁钉尖扎进掌心,她感觉不到疼,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呜咽,像被踩住尾巴的猫。
后半夜起了风,灶房的门忽然吱呀开了条缝。小萌蜷在柴堆上没睡着,看见一双布鞋停在门槛外,鞋尖正对着她。赵大柱没进来,就那么站着,月光把他影子拉长,一直爬到小萌脚边。她屏住呼吸,听见他低低说了句:“明天你娘去镇上卖鸡蛋,晌午……”话没说完,风把门吹合上了,铁门闩哐当一声,像铡刀落下来。
小萌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响。她忽然想起村口老槐树上吊死过个女人,都说是因为“不守妇道”。可她现在觉得,那树杈或许也能吊死别的什么。天快亮时,她悄悄把铁钉藏进鞋垫底下,指尖碰到炕席下面压着的东西——是母亲藏的半瓶敌敌畏,瓶身用塑料布裹了三层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