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。
陈守田站在屋檐下,看着水帘从瓦当的缺口垂落,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。他的手心还攥着最后一把种子,那是从第三个田垄尽头挖出来的,裹着深褐色的泥浆,像一颗颗蜷缩的虫卵。村里人都说他疯了,从入春起就摸黑去田埂上撒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。可他知道,那些种子在土里翻身的声音,只有他听得见。
他披上蓑衣往田里走。雨脚踩在泥地上,溅起的土腥味浓得呛人。手电筒的光柱里,他看见第一个播种的位置已经拱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。那土包在微微颤动,像有什么活物正从地底往上顶。他蹲下去,膝盖陷进湿软的泥里,指尖触到一股异样的温热。
土包裂开了。先是一只手,沾满泥浆的手指细长苍白,紧接着是胳膊,然后是一团蜷缩的黑发。陈守田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绊在田埂上,整个人摔进旁边的水沟。手电筒脱手飞出,光柱在雨幕里旋转,最后照见一个赤裸的女人正从土里坐起来,浑身裹着泥浆,像刚从娘胎里落地的婴孩。
她抬起头,雨水冲刷掉脸上的泥,露出一张他认得的脸。
“爹。”她喊了一声,嘴角咧开,露出两排白牙。
陈守田的脊背撞在沟壁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那张脸他太熟了——王家的闺女,王秀兰,十年前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失踪的时候才十六岁。派出所的人找了三个月,最后说是跟外地人跑了。可她此刻就坐在他跟前,赤条条地坐在泥地里,十年光阴在她脸上没留下任何痕迹,连那颗下巴上的小痣都还在原位。
“秀兰?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她又笑了,朝他伸出手。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新鲜的泥土,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藤蔓缠过。陈守田没敢碰她,他就着雨水使劲搓了搓脸,从水沟里爬起来,把蓑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。她顺从地让他摆弄,嘴里开始哼一支小调,调子断断续续,是他年轻时在田里干活常哼的《十二月花名》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把人领回了家。秀兰裹着蓑衣坐在灶膛前的矮凳上,灶火映得她脸上有了血色。陈守田烧了一锅热水,找出自己老伴留下的旧衣裳给她换上。她接过碗喝粥的时候,手腕上那圈印子更明显了,紫红紫红的,像戴过太紧的手镯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上午九点不到,王家老两口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他家院子。秀兰她娘一眼看见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闺女,嚎了一声就扑过去。秀兰却往陈守田身后缩了缩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嘴里清清楚楚地喊:“爹,她是谁?”
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王家老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陈守田的鼻子骂:“你把她怎么了?十年了,你把她藏哪了?”陈守田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的泥,掌心有一道新添的口子,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——他想起来了,是秀兰从土里伸出来的那只手,指甲划过他的掌心。
村支书带着派出所的人下午到的。两个年轻警察围着秀兰问了半天话,她翻来覆去只说一句:“我爹种的我。”法医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所有人都看着陈守田,那眼神他太熟了——跟看他凌晨四点蹲在田埂上撒种子时一模一样。
傍晚散场的时候,村支书把他拉到一边,压着嗓子说:“老陈,你明天别再去田里了。村里要开会,你那几块地……得先荒着。”
陈守田没应声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王家两口子连哄带拽地把秀兰领走。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过头来,冲他笑了笑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但他看懂了,她说的是“还有”。
那天夜里他又去了田里。手电筒在第二个土包前停住了,那土包比昨晚那个小了一圈,微微颤着,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。他蹲下去,掌心贴住湿凉的泥土,听见地底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。
是个孩子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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