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灌进鼻腔,呛得我肺里像炸开一样。我拼命蹬腿,可身体还是往下沉,蓝色的池底在眼前晃动,像一块巨大的、会呼吸的幕布。就在我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片深水区时,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我的手腕,猛地一拽。
“哗啦——”
我破水而出,趴在池边剧烈咳嗽,泳镜歪到一边,水珠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砸在瓷砖上。宋寒半蹲在我面前,泳帽下的耳朵轮廓干净利落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。他伸手替我摘掉泳镜,拇指擦过我眼角:“呛几口水而已,死不了。”
这是我学游泳的第三节 课。宋寒是我的教练,二十九岁,前省队退役,肩膀宽得能把整条泳道的光都挡住。他说话从不多余,动作示范干脆得像刀切豆腐。可每次我沉下去,他捞我上来的那一瞬间,手掌贴着我后背的力气,总让我心跳快得不正常。
“你太怕水了。”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怕水的人学不会游泳,怕什么就来什么。”我仰头看他,池水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,在胸口汇成一小片反光。我想说我不怕水,我怕的是你每次靠近时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。但话到嘴边,只变成一句:“再试一次。”
他点头,退后半步,示意我重新下水。这一次我没敢往深水区游,只在浅水区扑腾,手扒着池边慢慢换气。宋寒在旁边看着,没催我,也没像别的教练那样大声喊口令。他只是安静地站着,水没过他的腰,像一截沉默的礁石。
“你换气的时候肩膀太僵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然后走过来,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胛骨,另一只手托住我的下巴,“放松,头别抬太高,让耳朵泡在水里。”他的指尖贴着我的下颌线,凉而稳。我整个人僵在水里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吸气。”他说。我机械地张嘴。水汽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氯味钻进鼻腔。他盯着我的侧脸,目光专注得像在检查一个泳姿细节,可我的耳朵烧得几乎要冒烟。“对,就这样,别憋着。”他松开手,退开一步。我立刻把头埋进水里,假装练习,其实是怕他看见我脸红。
下课后我坐在池边擦头发,宋寒从更衣室出来,换了件灰色短袖,头发半干,手里拎着车钥匙。他路过我时停了半步:“明天别迟到,我教你踩水。”我嗯了一声,低头系鞋带。他却没走,站了两秒,突然说:“你每次沉下去,眼睛都闭着。下次睁开,水底下没那么可怕。”
我抬头,他已经转身走了,背影被泳馆顶灯拉得很长。我攥着毛巾,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又冒出来,像水底的泡泡,压下去又浮上来。我知道他有未婚妻,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,细细一圈铂金,在阳光下偶尔会闪。
可每次他把我从水里捞出来,贴着耳朵说“别怕”的时候,我总觉得那两个字不只是教练对学员的安慰。也许只是我想多了。也许深水区不止淹得死人,还能淹死理智。
第二天我到泳馆时,宋寒已经在水里了。他背对着我,正在教一个穿粉色泳衣的女孩漂浮。女孩笑得很甜,手搭在他胳膊上。我站在池边,脚趾抠着防滑垫,忽然觉得今天的池水比昨天更凉。
宋寒转过头看见我,点了点头,然后朝那个女孩说了句什么。女孩松开手,自己游走了。他向我游过来,水波在他身后散开,像一条安静的航道。
“下来。”他说。我蹲在池边没动。他仰头看我,阳光从他背后的天窗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你昨天说,怕什么就来什么。”我盯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,“那我怕的东西,是不是也该来?”
他没回答,只是伸手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。水珠从他指尖滴落,砸在水面上,一圈一圈荡开。泳馆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,歌词含含糊糊听不清。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忽然想起第一次上课时他说的另一句话——
“在水里,你只能信我一个人。”
可如果信了,然后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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