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婷婷五月

五月三号那天，婷婷的妈妈来敲我的门，问我有没有见过她。我说没有。她站在楼道里，头发散着，眼睛红红的，反复念叨着“这孩子怎么就不见了”。整栋楼的人都在传，说婷婷跟人跑了，跟一个开货车的男人，有人看见她上了车。我不信，但我什么也没说。

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，把那盘磁带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。它一直被我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，用一条灰色手帕包着。磁带是普通的TDK，透明壳，里面的带芯卷得很紧，像一个人攥着拳头。标签上什么都没写，只有一面用圆珠笔划了个歪歪扭扭的“1”。

婷婷给我磁带那晚是四月二十九号，我记得很清楚，因为第二天她就不见了。那天刚过十二点，她敲我的门，敲得很轻，像是怕吵醒别人。我打开门，她站在走廊灯下面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，头发湿漉漉的，不知道是汗还是水。

她没进来，只是把那盘磁带塞到我手里。她的手指冰凉，指甲缝里有一圈黑色的东西，像泥土，又像油墨。她看着我，嘴唇抖了好几下，才说出来：“千万别听第二面。”我问为什么，她摇头，眼泪就掉下来了，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。

然后她就走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我站在门口，听着她的拖鞋声一级一级往下，最后消失在单元门那里。我关上门，把磁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，正面写着“1”，背面什么都没有。我把磁带放进抽屉，没敢听。

现在她妈妈走了，楼道里又安静下来。我坐在床边，把那盘磁带拿在手里。空调外机嗡嗡地转，窗外有小孩在哭。我想起婷婷最后那个眼神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塌掉了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把磁带塞进那个老式录音机里，按下播放键。

第一面开始是一段空白，大概十几秒，然后是婷婷的声音。她在念一串数字，很慢，像在数什么东西。背景里有杂音，像是风吹过铁皮的声音，又像是水管里的流水声。她念到第三十七个数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你听到这里的时候，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”

我按下暂停键。手心里全是汗。她说的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？是死了，还是离开了？我盯着录音机的透明盖子，里面的带轴还在微微转动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动。我犹豫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按下了播放键。

她继续念数字，从三十八开始，念到五十二，又停了。这次她说：“第二面别听。听了就回不了头。”声音很平，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。然后带子沙沙地转，一直转到头，自动停了。我把磁带翻过来，看着那个空白的“B面”。录音机在等我。

我把磁带翻了个面，塞回去。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，悬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，整个房间被染成一种浑浊的橘色。我想到婷婷敲我门那晚，想到她指甲缝里的黑东西，想到她说“千万别听第二面”时的表情——她不是在请求我，她是在警告我。

我按下去了。什么都没有。一片空白，比第一面开头更空，连杂音都没有，像是把耳朵贴在真空里。我正要松一口气，突然听见一个声音，很低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那是婷婷的哭声，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只有五个字。我听完，把录音机猛地关掉，整个人往后缩，撞在床沿上。

那句话是：“你正在听第二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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