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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江文学

相亲局约在下午三点，一家我从未听过名字的咖啡馆。推门进去时，冷气激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。对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，穿一件深灰色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正低头看手机。我深吸一口气，从包里摸出那本临时抓来的《晋江文学》——封面是粉蓝色的，印着几个模糊的古代人影——攥在手里，像举着一面很小的盾牌。

“你好，是陈先生吗？”我拉开椅子坐下，把书随手搁在桌角，封面朝上，动作刻意得连自己都觉得笨拙。他抬起头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缓缓下移，落在那本书上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不是礼貌性的微笑，而是一种被什么逗乐了的弧度。我还没来得及解读这个表情，他就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你拿反了。”

我愣住，低头一看，书确实是倒着的。封面上那几个小人头朝下，像在倒立。耳根“轰”地烧起来，我伸手去翻，指尖却被他轻轻按住。他的手指微凉，触感像一片薄薄的瓷。“别急着翻，”他说，“倒着看也挺有意思的，像在照镜子。”我抽回手，干笑了一声，心想这相亲果然从第一秒就开始完蛋。

他叫陈屿，做古籍修复的。介绍人只给了我这一个信息，连照片都没发。我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戴着厚眼镜、说话慢吞吞的中年人，没想到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，眉眼干净，只是眼神里有一种沉沉的静。他问我平时看什么书，我说网络小说，越狗血越好。他点点头，说：“那本《晋江文学》是道具吧？封面都没拆。”我低头一看，塑封果然还在，刚才慌乱中竟没注意。

“被你看穿了。”我索性承认，“我妈说相亲得带点文化气息，我就去便利店顺手拿了一本。”他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，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。“便利店有卖《晋江文学》？”他问。“没有，我是在报刊亭买的，最后一本，老板说再晚一步就被一个高中生抢走了。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说：“那我运气不错，赶上了这最后一本道具的见证现场。”

气氛莫名其妙地松下来。我开始觉得，这人或许没那么难聊。他说他修复过一套明代的刻本，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叶脉完好得像一幅微小的地图。我说我写过一个短篇，主角是一片叶子，从树上掉下来，飘了三千字才落地。他看着我，眼神认真：“那三千字里，它看见了什么？”我张了张嘴，答不上来。那个故事我早忘了，只记得当时写得很痛苦，最后不了了之。

“你还在写吗？”他问。我摇头：“不写了，写不动。上班已经够累了，回家只想刷短视频。”他没接话，只是把桌角那本倒扣的《晋江文学》拿起来，翻到封底，那里印着定价和一行小字——“故事是生活的比喻。”他念出声，然后把书推回我面前。“这句倒是真的，”他说，“可惜很多人只把它当摆设。”

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沿上，歪头看我们。我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变得有些微妙，像一杯没搅匀的蜂蜜水，底下沉着太多没化开的东西。他看了眼手表，说四点了，他得回工作室，有一页乾隆年间的族谱等着他补虫洞。我站起来，把那本从头到尾没翻开过的书塞回包里。他替我推开咖啡馆的门，日光涌进来，晃得我眯起眼。

“下次别带书了，”他说，“带你自己写的那个叶子故事来就行。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，他已经转身走了，背影被午后拉得很长，拐进一条窄巷就不见了。我站在原地，手插进口袋，摸到一张揉皱的超市小票——背面好像写过什么字。抽出来一看，是半句话：“……她决定不再等风来。”那是我很久以前随手记的，连自己都忘了。

风恰好在这时吹过来，把小票从指间卷走，飘了两下，落进路边的排水栅栏里。我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，忽然想，那片叶子如果飘到这里，大概也会停下来，然后被某个修复古籍的人捡走，夹进一本谁也没读过的书里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介绍人发来的消息：“怎么样？”我盯着屏幕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走出几步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咖啡馆。窗边的位置已经坐了别人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正对着一本倒扣的书发呆。我笑了，掏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敲下第一行字：“相亲那天，我把书拿反了……”后面还空着，像一片刚落下来的、还没决定要飘向哪里的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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