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林娓睁开眼时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,混着一点极淡的血腥气。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——前世她替沈清歌挡下那记毒镖时,血溅在绣着并蒂莲的屏风上,沈清歌捂着心口说“娓娓你真好”,转头却把解药给了受伤的野猫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指纤纤,没有老茧,没有刀痕。手腕内侧干干净净,那枚替沈清歌挡剑留下的疤还没出现。窗外传来练武场的呼喝声,是谢沉舟在教新弟子剑法。
“林娓,你发什么呆?”
沈清歌掀帘进来,一身月白轻纱,鬓边别着刚摘的芙蓉。她笑得温婉,递过一只青瓷瓶:“帮我送药给谢师兄吧,他练剑伤了手腕。你知道的,我见他总有些……不好意思。”
林娓接过瓷瓶,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。前世她跑了三里地送去,回来时沈清歌正靠在谢沉舟怀里哭,说“娓娓是不是喜欢你,才这么殷勤”。谢沉舟看她的眼神从此像看一只癞蛤蟆。
“好。”林娓弯起嘴角,把瓷瓶揣进袖中。
她没去演武场,而是绕到后山温泉。果然,谢沉舟正独自泡在池子里,右手腕缠着绷带,水汽氤氲中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。他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回:“放下就走。”
林娓没动。她蹲在池边,把瓷瓶里的药膏倒进掌心,忽然说:“谢师兄,你知道沈清歌为什么让我来吗?”
谢沉舟终于转头。那双桃花眼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幽深,平时总带着三分不耐烦,此刻却微微眯起。林娓伸出手,直接握住他受伤的手腕。药膏是凉的,她的掌心却是温热的。
“因为她在试你。”林娓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想看你会不会对我动心。”
谢沉舟没抽手。他盯着她的眼睛,忽然笑了:“那你呢?你又在试什么?”
林娓松开他,站起身。裙摆沾了草屑,她也不拍,只是低头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——这张脸和沈清歌有三分像,却总被说“不如清歌温婉”。“我在试,”她说,“你值不值得我替你挡下一次暗器。”
她转身就走,身后传来水声。谢沉舟从池子里站起来,湿透的白衣贴在身上。他没有追,只是扬声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“林娓。”她没回头,“娓娓道来的娓。”
回到前院时,沈清歌正坐在廊下绣帕子。见她回来,笑盈盈地问:“送到了?”
“嗯。”林娓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石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,“谢师兄说药膏很好,让你别费心。”
沈清歌的针顿了一下。林娓看得分明,那根针扎进了指尖,一滴血珠沁出来,落在绣了一半的鸳鸯上。沈清歌把手指含进嘴里,笑得依旧温柔:“那就好。”
林娓垂下眼。前世她这时候正在厨房给沈清歌熬燕窝,烫了满手泡。而沈清歌会端着燕窝去找谢沉舟,说“娓娓笨手笨脚的,还是我来吧”。
“清歌,”林娓忽然开口,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沈清歌放下针线,“你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,是我让家丁救了你。”
林娓笑了。她记得。那天沈清歌确实让家丁来了,但家丁们站在巷口看了半刻钟,等她被踹了三脚才慢悠悠过来。后来沈清歌说“娓娓你欠我一条命”,她就真的用命还了——整整十年。
“是啊,”林娓说,“我欠你的。”
她站起来,把冷茶泼在廊下的牡丹丛里。茶水渗进泥土,惊起一只蛰伏的蛐蛐。她听见身后沈清歌轻声说:“娓娓,你今日有些不一样。”
“是吗?”林娓回头,“大概是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我死了。”林娓说,“然后你穿着我的衣裳,戴着我的簪子,嫁给了我喜欢的男人。”
沈清歌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推开。裴渡一身玄衣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捧匣子的随从。他是沈清歌的表哥,也是前世亲手把林娓推下悬崖的人。他看见林娓,脚步顿了顿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林娓歪了歪头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坠崖时,裴渡站在崖边说的话——“表妹需要你的心做药引,你忍一忍。”
“裴公子。”她福了福身,“我来找清歌讨杯茶喝。”
裴渡皱眉。他总觉得今天的林娓有些怪,明明还是那张寡淡的脸,偏生眼神像换了个人。他走近两步,鬼使神差地伸手,摘掉了她发间沾着的一片草叶。
林娓没躲。她仰起脸,让那片阴影落在自己唇上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裴渡的指尖微微发烫。他收回手,转头去看沈清歌,却发现表妹正盯着林娓,眼里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冷意。
林娓退后两步,理了理衣袖。“我先回去了,”她说,“清歌,明日我再来给你送药。”
她走出院门时,听见裴渡在身后问沈清歌:“她怎么了?”沈清歌没回答。
林娓沿着回廊慢慢走。转过月洞门时,她看见花丛后露出一角青衫。是萧别,那个教她吹笛、又在她笛声里下毒的乐师。他正靠在假山上,手里把玩着一支竹笛,目光却追着她的背影。
林娓停下脚步,回头冲他一笑。
萧别的笛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萧别追了上来。他拦在她面前,笛子横在胸前:“林姑娘,你的笛子……还学吗?”
“学啊。”林娓伸手,指尖划过笛身,停在他握笛的手上,“不过这次,换我教你。”
萧别的耳尖红了。林娓把笛子抽走,在指尖转了个花。她记得前世萧别用这支笛子吹出迷魂曲,让她在悬崖边松开了救命的手。
“明日酉时,后山竹林。”她说,“不来,我就把这笛子烧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,笛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身后五个方向,五道目光,像五把刀,也像五盏灯。
林娓把笛子凑到唇边,吹了一个短促的音。不成调,却惊飞了满树的麻雀。
这一世,她要让他们都记住——她叫林娓,娓娓道来的娓。
至于沈清歌……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清歌站在廊下,手里还攥着那方染血的帕子,脸上的笑终于碎了。
林娓想,明天该去给谢沉舟送药了。顺便告诉他——沈清歌的鸳鸯,绣错了一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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