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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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饮食男女

父亲的黑白照片挂在灵堂正中央,雨水顺着棚顶缝隙滴落,在铝盆里敲出单调的响声。我跪在蒲团上叠纸钱,指缝里全是金粉的涩意。门帘突然被掀开,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齐齐一歪。我抬头,看见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站在门槛外,水珠从他发梢滚落,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雨夜他离开时的模样。

“阿弟。”他叫我,声音比记忆里粗粝了许多。我没有起身,手里的纸钱被攥成一团。母亲从后堂冲出来,看清来人后整个人僵住,手里那碗豆腐汤“啪”地摔碎在地上,白瓷片和葱花溅了一地。十年了,这个家没人敢提他的名字,仿佛他从未存在过。

他跨过门槛,靴底在地砖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。灵堂里帮忙的邻居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目光在他和我之间来回。他走到父亲遗像前,没有跪拜,只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三支香,就着蜡烛点燃,插进香炉时手很稳。烟气升起来,模糊了他半边脸。

“你回来做什么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平静。他转过身,把那口旧皮箱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。箱子是父亲年轻时跑船用的,牛皮面磨得发白,铜扣锈成了暗绿色。他拍了拍箱盖,灰尘在烛光里飞舞:“爸留给你的。”

“爸什么都没留给我。”我说。料理后事这几天,我把父亲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翻了个底朝天,存折上只有三千七百块,够买一块最便宜的墓地。他欠了半年的房租,还是我垫上的。

哥哥没接话,只是把箱子往前推了推。箱扣弹开时发出一声脆响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笔记本,牛皮纸封面,用麻绳捆着。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,上面是父亲的字迹,写着我的小名。我认得那笔迹,小时候成绩单上的家长签名,他练了无数遍才写得像样。

“爸最后那几年,在街口摆摊卖面。”哥哥的声音低下去,“每天收摊回来就写,写完了塞进箱子里。他不让我看,说等时候到了再给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上个月回来过一趟,爸说箱子该给你了,但得等他走以后。他说你这脾气,当面给你你不会要。”

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。第一页写着日期,是十年前哥哥失踪后的第三天。父亲写:“今天去派出所问了,还是没有消息。阿弟放学回来问哥哥呢,我说哥哥去外地做工了。他哦了一声,低头扒饭,吃了两碗。”

后面每一页都是这样,短则两三行,长不过半页。有时记面摊的生意,有时记天气,有时只写一句“今天阿弟打电话来,说工作忙,不回来了”。我翻得越来越快,那些零碎的字句像针一样扎在指腹上。最后一本只写了半页,日期是两个月前:“面摊被收了,说是占道。我算了算,这些年攒的够给阿弟留个首付。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要。”

我合上本子,眼眶发酸。哥哥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,铜的,也生了锈。“爸在城南买了个小房子,写的你名字。”他把钥匙放在箱盖上,“他说你从小就想有个自己的房间,不用跟人挤。”

灵堂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有人喊开席,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。母亲被人搀着往后堂走,经过我们身边时,她伸手摸了摸哥哥的脸,什么都没说。哥哥低下头,喉结滚了滚。

我把钥匙攥在手里,硌得掌心生疼。“你这些年去哪了?”我问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香炉里的三支香烧完了一截,灰烬弯下来,断在炉沿上。“先办爸的事。”他终于说,“办完了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,旧夹克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。我看见他后腰别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,红色的布面洗得发白,那是我小学手工课上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十年前他走的时候,什么也没带,只扯走了这个。

“哥。”我喊了一声。他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头顶筛着面粉。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,像承受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“那个地方,”他说,“和爸的箱子有关。你看了就知道,这些年我为什么不敢回来。”

他走进雨里,背影很快被水汽吞没。我低头看手里的钥匙,铜面上刻着一串数字,像门牌号,又像别的什么。箱子里的笔记本被风吹开一页,露出父亲歪斜的字:“今天阿弟考了第一,我去学校门口等他,他没看见我。我远远地跟着,看他进了面馆,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。他吃得很快,像有人要抢。我站在对面,没敢过去。”

我攥紧钥匙,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胸口。母亲在后堂喊我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我应了一声,把笔记本一本本收回箱子里。最后一本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地图,城南那一片被红笔圈了个小点,旁边写着:“这里能看到日落。”

雨声大了,灵堂里的烛火忽明忽灭。我把箱子扣好,提起来时觉得格外沉。钥匙上的数字在昏光里闪了一下——402。我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天,护士说他最后念叨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,像是“四零二”,又像是“是你们俩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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