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录像带卡进放映机时,发出像骨头断裂的脆响。我蹲在客厅地板上,屏幕亮起雪花,父亲藏在樟木箱底二十年的秘密开始转动。画面跳了几下,七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出现在废弃工厂里。他们围成半圆,中间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,手里举着一本皱巴巴的诗集。
“这是我们的告别仪式。”瘦高男孩说。他身后的铁皮墙上有喷漆涂鸦,写着“1997,别忘记”。其他六个人开始笑,笑声从劣质扬声器里传出来,嗡嗡的像苍蝇撞玻璃。他们一个接一个念诗,念的是北岛和顾城,声音参差不齐,有人跑调,有人忘词,但都在笑。
第三个念诗的少年突然停下来,指着镜头说:“阿黄,你别拍我,我紧张。”拿摄像机的人没出声,画面晃了一下。我这才注意到父亲的名字里有个“煌”字,亲戚都叫他阿煌。录像带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“97色色”,是父亲的笔迹,那个“色”字多了一横。
他们念完诗开始聊天。一个胖少年说回归那天要去天台上看烟花,另一个说想去深圳找表哥学修车。瘦高男孩一直没说话,直到最后才走到镜头前,脸几乎贴在玻璃片上。他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缩成两个黑点,嘴唇干裂,但声音异常清晰。
“如果我们有人活不过回归,请把带子交给警察。”他说完就转身走了。其他六个人跟着他离开,脚步声在空旷厂房里回荡。最后一个离开的胖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镜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“对不起”。画面黑了三秒,然后出现日期:1997年3月15日。
我按下暂停键,手指发抖。画面定格在胖少年的脸上,他校服胸口别着校徽——那是我读过的小学,但校徽样式完全不同。我翻过录像带,标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水渍晕开大半,只能辨认出“九龙城寨”和“七天”几个字。父亲从来没提过九龙城寨,他总说自己是潮州人。
客厅灯突然灭了。我回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电闸开关,脸色比屏幕雪花还白。“谁让你动这个的?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生锈的铁片摩擦。我站起来,录像带还在机子里转动,发出吱吱的响声。父亲走过来,拔掉电源线,把带子取出来揣进口袋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手指在抖。
“爸,那七个人——”我刚开口就被他打断。“没有七个人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说,“从头到尾只有六个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背对着我说:“那个瘦高个叫陈屿,1997年6月30号晚上死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死在城寨的火灾里。”然后他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我站在原地,脑子里全是那个瘦高男孩的眼睛。他对着镜头说“把带子交给警察”时,左手小指是弯的——骨折过,没接好。我打开手机,在搜索栏输入“陈屿 九龙城寨 1997”,第一条结果是条寻人启事,发布日期是1997年7月2日。照片里的少年穿着蓝白校服,左手小指畸形。启事最后写着:如有人见过他,请联系旺角警署张sir。
我看向父亲紧闭的房门。里面传来抽屉开合的声响,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。他在烧东西,烧的是标签,还是别的什么?录像带里那个胖少年说“对不起”时的口型又浮现在我眼前。他到底在对谁说?我走到窗边,外面下起雨,远处天台上有人放烟花——那是回归纪念日的彩排。雨声里,我听见父亲在房间里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在哭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