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午夜十二点整,巷子尽头那盏昏黄的灯泡闪了三下,杂货铺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。阿七站在门槛外,怀里抱着一袋发霉的米,手指关节攥得发白。他犹豫了很久,久到灯泡第四次闪烁时,才抬脚跨过那道门槛,一股陈年樟脑混着煤油的气味扑面而来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慢呼吸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穿灰布长衫,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。帽檐投下的阴影吞掉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,和一只搁在算盘上的手。那手很白,白得不正常,指节分明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阿七把米袋放在柜台上,声音发哑:“我听说,你这里不收钱。”
老板没有抬头,指尖在算盘珠上轻轻一拨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“不收钱。”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,又薄又涩,“只收你身上最舍不得的东西。你想换什么?”阿七愣住,嘴唇翕动了两下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。他原本想好了,要换一袋能撑到月底的米,要换一壶干净的水,可站在这里,那些话全说不出口了。
“我……我想换我娘活过来。”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笑了,笑得眼眶发酸。老板终于抬起头,毡帽下是一双浑浊的眼睛,瞳孔里像沉着一层洗不掉的灰。“可以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这个请求和换一盒火柴没什么分别,“但你要拿什么来换?一段记忆?一个名字?还是十年寿命?”
阿七盯着柜台上一道深深的刀痕,想起娘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,像整条巷子都在流泪。他记得娘的手很暖,记得她哼的那支不成调的歌,记得她最后一口饭没吃完就搁下了筷子。“十年寿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比预想的平静得多。
老板没有追问,只是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粗陶碗,碗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。他把碗推到阿七面前:“割破手指,滴三滴血进去。”阿七照做了。刀刃划破指尖时并不太疼,血珠滴落,在碗底晕开三朵暗红的花。老板端碗起身,走向铺子深处,那里堆着无数蒙尘的旧物——缺了口的瓷瓶、断齿的木梳、写着字的黄纸片,每一样都像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他听见老板念了一句听不懂的话,声音忽高忽低,像风吹过破窗纸。陶碗里的血忽然沸腾起来,咕嘟咕嘟冒着泡,颜色由红转黑,最后凝固成一小块漆黑的圆。老板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布包,塞进阿七怀里。“回去熬成汤,喂她喝下。”阿七抱着布包,指尖还在渗血,想问什么却张不开嘴。
他转身要走,老板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阿七回过头,看见老板摘下了毡帽,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——不,不是没有,而是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,只留下模糊的轮廓,鼻子和嘴的位置一片空白。“你十年后还会来,”老板的声音从那片空白中传出来,“到时候,我要你身上另一件东西。”
阿七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,天已经亮了。枕边放着一个布包,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。他颤抖着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的粉末,闻起来有淡淡的草木香。他冲进灶房烧水,手抖得差点打翻陶罐。汤熬好时,隔壁传来一声咳嗽,他娘的声音,沙哑而真实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。
阿七端着碗冲出门,跑到巷子尽头。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,可那家杂货铺不见了。墙根下只剩一扇用砖头封死的旧门洞,门洞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,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午夜再来”。他手里的碗还烫着,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,映出他惊恐的脸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红纸的一角轻轻掀起,像有人正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他低头看那碗汤,忽然发现碗底沉着一样东西。一枚铜钱,方孔圆钱,绿锈斑驳,上面刻的不是年号,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,弯弯曲曲,像一条盘踞的蛇。他用指尖去碰,铜钱却像活物一样翻转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他的名字。阿七的手一抖,汤洒了一半。他听见门洞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像砂纸擦过青石,又像算盘珠拨到了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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