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阁楼的灰尘在午后光线里翻涌,像某种活物。我跪在地板上,膝盖压着那盒录像带——它从丈夫锁了七年的樟木箱夹层里滑出来,标签上只有一行潦草的数字:1998.6.12。楼下传来他上班前固定的关门声,三点零七分,雷打不动。
我把录像带塞进那台老式放像机时,手指在发抖。屏幕亮起雪花点,接着是一间灰白色地下室。水泥地,铁椅,墙上挂着滴水的管道。一个女人被麻绳捆在椅子上,手腕勒出紫红的痕。她抬起头——我猛地往后一缩,后脑撞上墙。
那张脸是我的。
同样的左眉尾一颗小痣,同样的下唇略厚,同样的颧骨弧度。但她的眼神比我老,眼角有细纹,嘴唇干裂起皮,像被关了很久。她盯着镜头,嘴唇翕动,没有声音。默片。和丈夫每晚看的那部一模一样。
我按下暂停,指节发白。屏幕上的女人静止了,和我隔着一层玻璃对望。我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夜,他背对我躺下时说:“别问过去。”三年来他从不碰我,却每晚在书房看同一卷胶片。我曾以为那是某种悼念,对亡妻,对旧情人。现在屏幕里的女人告诉我,悼念的对象是我。
放像机嗡嗡转动,画面继续。他走进镜头——年轻些的丈夫,头发更长,穿一件黑色高领衫。他手里拿着一卷报纸,蹲在女人面前,用报纸轻轻擦她额角的血。动作温柔得像在擦一件瓷器。女人的眼泪滚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。他停住,抬头看镜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。是某种确认。
我关掉放像机,把录像带抽出来。带盒侧面有一行更小的字,我用指甲刮开灰尘:“替换完成。6.12。”替换。这个词像一根冰针扎进太阳穴。我站起来,腿已经麻了。阁楼角落堆着更多樟木箱,我一个个打开,直到最底层那个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盒录像带,标签从1998到2010,每年一盒。
我抽出2010那盒,塞进放像机。画面里依然是那间地下室,但女人换了。不是我了。那张脸更年轻,眉骨略高,嘴唇更薄。她被绑在同一把铁椅上,同样的麻绳,同样的滴水管道。她也在哭。而镜头外伸进来一只手,递给她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我的脸。
我退后两步,撞翻了旁边的纸箱。照片散落一地——全是我的照片。街角买咖啡的,阳台上晾衣服的,甚至昨晚坐在沙发上看书的。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,最早的是三年前,我们结婚那天。而最新的一张,是今天早上,我站在阁楼门口,手里拿着那盒录像带。
相机角度,是从书房窗户拍过去的。
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三点零七分。他回来了。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。我听见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闷响,一级,两级,三级。放像机还在转,屏幕上的女人突然不哭了。她盯着镜头,嘴唇无声地张开,说了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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