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是傍晚开始下的,起初细密如针,到了深夜已织成一片厚重的帘幕。陈默撑着伞拐进那条老巷时,手机导航彻底失了灵,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在一片灰白中打转。巷子比想象中更深更窄,两侧青砖墙爬满湿漉漉的苔藓,唯一的光源是前方尽头处一团朦胧的暖黄。他本不该走这条路,但加班到十一点,地铁末班已过,打车软件排队排到八十多位,步行回家至少省下四十块。雨声吞没了一切声响,直到他走近那团光,才发现是家书店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,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,勉强能认出“雨夜”二字。橱窗里没有陈列任何书籍,只点着一盏老式煤油灯,玻璃罩上凝满水雾。陈默犹豫了一下,伸手推门。门轴发出悠长而低哑的呻吟,仿佛许久无人造访。店内空间逼仄,三面书架直抵天花板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酸涩气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。柜台后坐着一位老人,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用绒布擦拭一本深色封面的书。
“躲雨?”老人没抬头,声音却清晰地穿过雨声。陈默应了一声,说等雨小些就走。老人放下手中的书,从柜台下抽出一本薄册子,封面是暗沉的土黄色,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,纸张边缘泛着不均匀的褐斑,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,反复多次。他将册子推到陈默面前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写谁的名字,谁就会成为故事主角。”陈默怔住,下意识去看老人的表情,对方却已重新拿起绒布,继续擦拭那本深色书籍。
鬼使神差地,陈默接过了那本黄皮书。册子很轻,轻得不像装订了纸张,倒像捧着一团干燥的空气。他翻开第一页,空白;第二页,空白;一直翻到最后一页,依然一片空白。他抬头想问些什么,老人却先开口了:“想好了再写,机会只有一次。”陈默从口袋里摸出签字笔,笔尖悬在扉页上方。写谁呢?他想起白天在茶水间听到的闲话,想起那个总是抢他功劳的同事,想起上周被驳回的策划案上刺眼的红批。笔尖落下,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陈默。
墨迹洇开的瞬间,整本册子突然变得滚烫,陈默本能地松手。黄皮书悬在半空,书页无风自动,哗啦啦翻动起来,每一页都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字迹。陈默想后退,却发现双脚像生了根,低头看去,地砖缝隙里渗出的不再是水,而是浓稠的墨汁,正沿着他的鞋面向上攀爬。他张口想喊,喉咙里却灌满了纸浆的气味。视野边缘,那些书架上的书脊开始扭曲变形,所有书名都变成了同一行字:陈默的故事。
老人终于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,嘴角弯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。“忘了说,”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写下的名字,会被故事吃掉。”陈默感觉自己的记忆正在被一页页撕去,先是上周的策划案细节,然后是同事的脸,再然后是自己的住址和电话号码。他拼命想抓住什么,脑海里却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:那本黄皮书里,他的故事已经开始,而主角正在消失。
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彻底掏空时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屏幕上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四个字:“别写全名。”陈默猛地抬头,老人正盯着他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。那本悬空的黄皮书缓缓落回柜台,自动合拢,封面上多了一行烫金小字,笔画纤细如发丝:第一夜。老人伸手按住册子,将它推回柜台深处,然后对陈默说:“雨停了,走吧。下次来,记得带伞。”陈默踉跄着退出书店,身后门轴再次呻吟。巷口的路灯亮了,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团暖黄的光已经消失,只剩一块空白的木牌在风中轻晃。手机屏幕又暗下去,那条短信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他低头,发现右手掌心多了一道墨痕,形状像半片书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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