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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砸在玻璃窗上，像一万颗石子同时掷过来。我蜷在沙发里改稿子，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，一个字都读不进去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气象台发布的红色预警，说这是本市五十年来最大的单日降雨量。我正犹豫要不要给沈稚初发消息问她带没带伞，门锁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，紧接着“砰”的一声，整扇门被撞开了。

沈稚初浑身滴着水站在玄关，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，嘴唇冻得发紫。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湿透了的毛巾里的婴儿，那孩子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，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噎。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地板上，很快汇成一小滩。我冲过去要扶她，她却往后退了一步，把婴儿往我怀里塞。

“帮我养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，雨水糊了满脸，分不清有没有眼泪，“别问谁的。”

我下意识接住那个轻得不像话的小身体，婴儿的体温隔着湿毛巾烫着我的手臂。沈稚初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，坐在那滩水里，膝盖蜷起来，额头抵在上面。我认识她十年了，从高中同桌到合租室友，见过她考砸了不哭、被房东赶出来不哭、急性阑尾炎自己签手术同意书都不哭。可此刻她肩膀抖得厉害，水珠从发梢滴下来，砸在她手背上。

“沈稚初。”我抱着婴儿蹲下去，用另一只手去够她的胳膊，“你先起来，去洗个热水澡。”

婴儿在我怀里又哼了一声，小脸皱巴巴的，红得像只小猴子。我摸到毛巾底下细细的胳膊和腿，摸到脐带还没完全脱落的残端——这孩子出生不会超过十天。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，但沈稚初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我，那双眼睛像被雨淋湿的玻璃珠，我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。

我把她推进浴室，把婴儿放在沙发上用干毛巾裹好，又翻出医药箱里的碘伏棉签。婴儿的脐带残端有点渗血，我手抖得厉害，还是尽量轻地消了毒。厨房里烧着水，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，雨声、水声、婴儿偶尔的哼唧混在一起，像某种荒诞的安眠曲。我坐在沙发边上，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，忽然想起高中时沈稚初趴在我课桌上睡觉，阳光照着后颈细碎的绒毛。

浴室门开了，沈稚初穿着我的旧睡衣走出来，头发还在滴水。她走到沙发前跪下来，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颊，指尖都在抖。

“宋汐澈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还是哑的，“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。”

“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。”我把温好的牛奶递给她，“先把这个喝了。”

她接过杯子，掌心贴着杯壁取暖，眼睛直直地盯着婴儿。雨声小了一些，但窗外的天还是黑压压的。我起身去关那扇被撞坏的门，锁舌歪了，关不严，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，冷风从缝里灌进来。

“门明天找人来修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顿了顿，“你……不问这是谁的孩子？”

我回头看她。她抱着那杯牛奶缩在沙发角上，婴儿躺在她膝盖上，她低头看着婴儿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柔软和恐惧。十年了，我们之间始终隔着的那句话，此刻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婴儿和一场暴雨冲刷得摇摇欲坠。

“沈稚初，”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，沙发陷下去一块，她的肩膀靠过来，“你让我帮你养，我就帮你养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别消失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别像今天这样，一个人扛着，然后突然撞开门往我怀里塞个孩子。不管这孩子是谁的，不管发生了什么，你得让我跟你一起。”

她没说话，但她的头靠在了我肩上，湿发洇湿了我的衣领。婴儿忽然醒了，睁开眼睛，黑亮的眼珠转了转，定在我脸上，然后咧开没牙的嘴，像是要笑。

雨还在下。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把茶几上那张出生证明吹得哗啦响——我刚才从婴儿的襁褓里摸出来的，母亲那一栏空着，父亲那一栏潦草地写着一个我认识的名字。沈稚初的呼吸在我耳边渐渐平稳下来，而我捏着那张纸，指节发白。

她睡着了，婴儿也睡着了。我轻轻抽出那张纸，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。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。我认得那个笔迹，认得那个名字——那是沈稚初三年前就不再来往的亲姐姐，沈稚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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