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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能的丈夫

“离婚吧。”她把协议书拍在茶几上，玻璃面震得嗡嗡响，“嫁给你七年，连个灯泡都不会换，我受够了。”

他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枯死的茉莉浇水，闻言手指顿了一下。水壶嘴悬在半空，细流断了，最后一滴水珠砸在叶子上，碎成八瓣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她愣了一下。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堵在嗓子眼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她盯着他的后脑勺——花白的发根从染过的黑发里钻出来，密密麻麻的，像冬天地砖缝里的霜。

“你都不问为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尖利起来，自己都觉得刺耳。

他站起来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走到茶几前，弯腰拿起那几张薄薄的纸，翻到最后一页，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旧钢笔。那支笔她认得，是他父亲留下的，笔帽上的金漆早就磨没了。

“签哪儿？”他问，拧开笔帽，墨水味淡得像隔夜茶。

她指了个地方。他俯身写字，背弓成一座小山。她看见他手腕内侧有道新鲜的划痕，结着细长的痂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纸边割的。她突然想起来，前天晚上他书房灯亮到后半夜，她以为他又在鼓捣那些破电路板。

“你就不问问孩子怎么办？”她忍不住又说。

“孩子跟你。”他把笔帽旋回去，“卡里的钱对半分。房子归你，我搬出去。”

一切都太顺利了。顺利得让她心里发慌。她原本以为要闹上法庭，要争抚养权，要把他那些藏在床底下的旧零件、阳台上堆的破铜烂铁一件件翻出来当证据。可他连一个“不”字都没说。

他走进卧室，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。她听见金属碰撞的声响，那种清脆的、带着回响的叮当声，像是扳手敲在铁皮上。她跟过去，看见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工具，每一件都擦得锃亮，手柄上缠着黑色绝缘胶带，胶带边缘磨得发白。
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
“七年。”他把工具一件件装进一只旧帆布包里，“每天晚上你睡了之后。”
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把螺丝刀按大小排列，把万用表装进防震盒。帆布包侧面有个烧焦的洞，边缘发黑，像是被烙铁烫的。她突然想起上周厨房插座冒火花，她吓得尖叫，他冲过来拔了总闸，说“没事，就是接触不良”。她当时骂他废物，连个插座都修不好。

“你去哪儿？”她问，声音里的尖刺没了，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有地方去。”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，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给伤员包扎。床头柜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，玻璃相框落了一层灰。他伸手擦了擦，指腹在照片里她的脸上停了一秒。

“茉莉记得浇水。”他拎起包，经过她身边时顿了顿，“一周两次，别浇太多，根会烂。”
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她站在原地，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楼道一级一级往下走，越来越远。客厅里安静得可怕，冰箱嗡嗡响着，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咔咔响。她走到阳台上，那盆茉莉果然该浇水了，叶子蔫蔫地耷拉着。

她弯腰去够水壶，看见花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。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纸，普通的A4打印纸，边角有点卷。展开，上面画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线，密密麻麻的标注，像蜘蛛网。她看不懂，翻到背面，一行字：

“电路图。上个月你说客厅灯总闪，我画的。本来想修，没来得及。”

她攥着那张纸，指尖发白。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，她从窗户往下看，他站在路边，正把帆布包扔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。驾驶座上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，对他毕恭毕敬地点头。

她突然想起来，上个月他晚归，身上有股烧焦的味，她以为他又去垃圾堆捡破烂。现在她闻到了，那是焊锡和绝缘漆混在一起的气味——她父亲以前在电子厂上班，身上天天带着这个味。

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，尾灯在拐角处一闪，消失了。

她低头看手里的电路图，那些线条忽然动起来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，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。客厅里，那盏他始终没修的灯，啪地亮了。

又啪地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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