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裙子里面是野兽

试衣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，我原本只是来取落下的手机。推开门时，白纱的裙摆正扫过他的脚踝，像一层不合时宜的浪。他背对着我，肩膀绷得很紧，拉链卡在脊椎中段，露出半截浅褐色的皮肤。我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却没有声音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——没有惊慌，没有羞耻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，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他听见我的呼吸声，缓缓转过身来。裙摆扬起一道弧线，像被风吹开的伞。然后我看见了他大腿内侧的纹身。墨蓝色的线条，缠绕成一只半闭的眼睛，眼角拖着三滴泪。我的指尖开始发麻，下意识攥住自己锁骨下方——那里有一模一样的图案，从十六岁起就跟着我，像一块与生俱来的胎记。但我的纹身是出生就有的，而他的，显然是后来刺上去的。线条的粗细、晕染的程度、甚至泪滴末梢那个微小的勾，都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。有人复制了我。

“你什么时候纹的？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裙摆慢慢放下，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个活物。婚纱的蕾丝边蹭过他的膝盖，他垂下眼睛，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：“不是纹的。是长出来的。”我退后半步，后腰撞上门把手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。他向前一步，婚纱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“你锁骨上那个，也不是纹身，对吗？”他问，“你妈妈告诉你是胎记，但你知道不是。你七岁那年它开始发痒，十二岁那年它第一次动了。我大腿上这个，是三个月前出现的。就在我们定下婚期的那天。”

我盯着他大腿内侧那只眼睛，突然发现它的瞳孔在缓慢收缩——像真的在看我。他抓住我的手腕，按在他皮肤上。纹身是温热的，几乎发烫。“它在变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每天晚上都会变。昨天泪滴的方向是朝左的，今天是朝右的。”我猛地缩回手，指腹上残留着一种奇异的触感，像摸到了一层薄薄的鳞片。我抬头看他，发现他眼睛虹膜的外缘多了一圈极细的墨蓝色——和纹身颜色一模一样。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一半是我熟悉的温柔，另一半是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野性的餍足。“我们的婚礼，”他说，“可能会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
试衣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我低头看自己的锁骨，那只眼睛的线条似乎比昨天粗了一些。泪滴的末端，长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新的小勾。像一根刚开始生长的藤蔓。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：“囡囡？你在里面吗？婚纱试好了没有？”我张口要应，却发现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。他凑到我耳边，呼吸滚烫：“别告诉她。她不会懂的。你爸爸也不会。他们那一代，只是容器。”灯又闪了一下。这次我清楚地看见，他大腿内侧那只眼睛，睁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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