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红烛烧到一半,烛泪堆成一座小小的山。山花蹲在灶房门口,借着那点余光搓麻绳,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,结了又破,她早已习惯。堂屋里传来沈砚之的笑声,清朗朗的,像三月里化开的溪水——她伺候他十年,从七岁到十七岁,从未听过他这样笑。
那笑声不是给她的。
她听见表妹柳莺莺的声音,软糯糯地喊“表哥”,像糯米糕上撒了桂花蜜。山花搓麻绳的手停了停,麻线勒进肉里,不觉得疼。她想起去年冬天沈砚之病重,她整夜整夜守在床边,用雪水给他擦身子降温,手指冻得像十根胡萝卜。他烧得糊涂时攥住她的手腕,喊了声“娘”。她应了,眼泪掉在他手背上,他也不知道。
如今他好了,考中了秀才,穿上了青衫,腰间系着柳莺莺绣的荷包。山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补丁衣裳,那是沈砚之穿旧了的中衣改的,靛蓝染得深一块浅一块,像她的人生。
“山花。”沈砚之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她慌忙站起来,麻绳从膝头滑落,滚到他的布鞋边上。他退了一步,仿佛那麻绳是什么脏东西。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罩住。
“你进来,我有话要说。”他转身就走,青衫下摆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。山花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跟进去。堂屋桌上摆着两盏茶,柳莺莺坐在左边,手里绞着帕子,眼角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“表哥,还是我来说吧。”柳莺莺站起来,声音颤颤的,“山花姐姐,你……你莫要怪我。我与表哥自幼相识,情投意合,如今他有了功名,柳家也愿结这门亲。只是——”
只是她这个童养媳碍了路。
山花看着沈砚之。他避开她的目光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推到她面前。“这是休书,”他声音平平的,像在念一篇文章,“念你伺候我一场,给你五十两银子,回乡去吧。”
休书。山花认得那两个字,沈砚之教她认过字。他握着她的手写过“天地玄黄”,写过“之乎者也”,却从未写过她的名字。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人牙子把她推进沈家大门,沈夫人捏着她的下巴看了看牙口,说“是个齐整丫头”,便扔给她一个包袱,里头是沈砚之的旧衣裳。
“我不回。”她说。
沈砚之皱眉:“你一个女子,留在这里做什么?我已与柳家说定,下月成亲——”
“我伺候了你十年。”山花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屋里静了一瞬,“你发烧说胡话,我三天三夜没合眼;你上京赶考的盘缠,是我卖了娘留给我的银镯子凑的;你冬天怕冷,我每晚给你暖被窝,自己睡在床脚踏板上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柳莺莺:“表妹可知他左肋下有块胎记?可知他半夜总要喝一回温水?可知他写文章写急了会咬笔杆?”
柳莺莺脸色发白。沈砚之猛地拍桌:“够了!你不过是个买来的丫头,也配说这些?”
“我不配。”山花慢慢解下腰间的围裙,那还是沈夫人死前留给她的,粗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草,“可你沈砚之的功名,有一半是我熬出来的。”
她把围裙叠好,放在桌上,挨着那封休书。然后她退后两步,对着沈砚之深深福了一礼,像当年沈夫人教她的那样:“少爷,山花走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背后传来沈砚之的声音:“银子拿走。”
山花没回头。她推开堂屋的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晃。柳莺莺惊叫一声,沈砚之伸手去护灯,袖子带翻了茶盏,青瓷碎了一地。
山花跨过门槛,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,不知道是沈砚之还是柳莺莺,她没停步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掉叶子,一片一片,像她搓了一整晚的麻绳,密密麻麻铺了满地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沈砚之考试前夜,她跪在院里求老天爷保佑,磕了三个头,额头沾了泥,他看见了,笑了她一句“傻”。那是她头一回见他笑。
如今他笑了,给旁人看的。
山花推开沈家大门,门外是黑黢黢的巷子。她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刚才从桌上顺来的休书。她不识字,可她认得自己的名字。那休书上没有她的手印,没有她的名字,沈砚之写的是“沈门山氏”,好像她连个正经名字都不配拥有。
她把休书撕了,扔进风里。纸片飞起来,像一群白蝴蝶。
巷子尽头有盏灯在晃,不知是谁家夜里赶路。山花攥紧拳头,掌心的血泡又破了,黏糊糊的。她咬咬牙,朝着那盏灯走去。
身后沈家院子里,突然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,紧接着是柳莺莺的尖叫。山花没回头,可脚步顿了一顿。
她听见沈砚之在喊:“山花——!”
那声音破破碎碎的,像他当年病中喊“娘”时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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