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修复室里的空气凝着樟木与旧丝帛的气味。林微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竹起子,正将一片宋代缂丝的经纬从霉斑中剥离。门被推开时,她没抬头,只听见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,沉而稳,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节奏。
“林小姐。”来人声音清冽,像冬日里冻过的青铜器,“七年不见。”
竹起子偏了半寸。林微抬眼,看见杨逸寒立在操作台对面,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银灰色衬衫,领带夹上嵌着一粒翡翠——成色极好,是清代老坑玻璃种。她记得这种翡翠,七年前那个下午,她递出那封折成方胜的信时,他正把玩着一块类似质地的玉牌。
“杨先生。”她垂下眼,继续剥离霉斑,“修复委托请找前台登记,排期大约三个月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他上前一步,将一个檀木匣搁在台面,匣面雕着缠枝莲纹,包浆厚实,“我妈指定要你修,说是祖传嫁妆。”
林微的手终于停了。她看着那木匣,忽然笑了,笑意极淡:“杨夫人抬爱。不过规矩是规矩,鉴定、定损、方案确认,每一步都得走。”
杨逸寒没接话,只是打开匣子。里面是一顶银鎏金点翠凤冠,珍珠帘幕垂落,却有三颗东珠脱落,点翠羽毛也黯淡发黑。林微的目光落在凤冠内衬——那里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,她凑近才看清:“赠吾妻沈氏,民国廿六年。”
“你母亲姓沈?”她问。
“外祖母姓沈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冠子是她母亲留下的,后来给了我妈。我妈说,这世上能修好它的人,只有你。”
林微没应声,只是戴上白手套,轻轻托起凤冠。银丝编结的胎骨已有锈蚀,点翠工艺用的是翠鸟羽毛,如今已禁用,要补,只能用染色鹅毛替代。她翻过凤冠,在珍珠帘幕的背面发现了一处极隐蔽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给他看,“修复方案得包含这个。还有,东珠得找同批次的,市面上流通过的老珠,十有八九是仿的。”
“你开条件。”他说。
“条件?”林微放下凤冠,摘下手套,“杨先生,你七年前扔我情书的时候,可没跟我谈条件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杨逸寒的喉结动了动,却没移开视线:“那时候我……”
“那时候你眼高于顶。”林微打断他,转身去洗手台,“现在你妈要修嫁妆,你想起我了。这逻辑很通。”
水声哗哗,她搓着手指,其实手上并无污渍。镜子里映出他的侧影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她想起十七岁那年,她躲在图书馆书架后面,看他站在窗前读信,阳光从他肩头漏下来,像一层金粉。那封信她写了三天,每个字都斟酌过,最后只换来他一句“别做梦了”。
“林微。”他忽然叫她名字,不是“林小姐”,“我妈病了很久,这冠子是她唯一惦记的东西。她说外祖母临终前告诉她,冠子里藏着一个秘密。”
她关掉水龙头,慢慢擦干手:“什么秘密?”
“不知道。外祖母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‘遇林则开’。”
林微的手指在毛巾里攥紧了。她转身,看见杨逸寒正盯着她,目光沉沉,像要穿透什么。她忽然意识到,他今天来,或许不全是为了修冠子。
“遇林则开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心里翻涌着某种荒谬的预感,“你外祖母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碧君。”他说,“苏州人,民国二十六年嫁入杨家。”
林微走回操作台,再次翻过凤冠。这一次,她看得更仔细,终于在珍珠帘幕的接缝处发现了一个极细的卡扣。她用竹起子轻轻一挑,“咔”的一声,帘幕弹开,露出内层一个暗格。里面卷着一张小纸条,纸已发黄,墨迹却清晰——
“碧君吾爱:战事紧,吾随军去。若三年不归,可改嫁。冠中藏钥,开吾书房暗柜,内有地契与信物。遇林则开——林是吾挚友,可信。”
落款是“杨明远”,民国廿六年冬。
林微抬起头,看见杨逸寒的脸在灯光下有些发白。她忽然明白,他今天来,或许根本不知道暗格里有什么。而“林”这个姓,此刻像一根针,扎在两人之间。
“杨明远……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“你祖父?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但我从没听说过什么林姓挚友。”
林微把纸条递给他,指尖无意触到他的掌心,温热,潮湿。她缩回手,退后半步,听见自己说:“修复方案我明天给你。但杨逸寒,这冠子修好之后呢?”
他捏着那张纸条,久久没说话。窗外暮色渐沉,修复室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,惨白的光打在那顶点翠凤冠上,珍珠帘幕微微晃动,像一场未尽的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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