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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超市门口吸烟的两人

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，便利店的霓虹灯管在潮湿空气里嗡嗡作响，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。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从兜里摸出烟盒，发现里面只剩一支，他把它叼在嘴上，却找不到火。

“借个火。”他转向旁边自动贩卖机前的男人，那人正低头翻手机，闻言抬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磨得发亮的Zippo，甩开，火苗蹿起来。

“谢了。”风衣男凑近点烟，深吸一口，烟气混着夜雾散开。他把打火机递回去时瞥见对方拇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，像条蜈蚣趴在指节上。

“等人？”伤疤男把打火机收好，自己也点了一支。他的烟细长，带薄荷味，和风衣男浓烈的红塔山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古怪的交叉气味。

“等我老婆。她进去买酸奶，二十分钟了。”风衣男朝超市里努努嘴，“每次都说买酸奶，每次都在里面逛半小时以上。女人啊。”

伤疤男笑了，烟灰弹进旁边的排水沟：“我女朋友也是。每周三晚上七点到十点，雷打不动消失。问她去哪儿，就说‘处理点私事’。三年了，我连她那个‘私事’是什么都摸不着边。”

风衣男挑起眉毛：“周三？今天就是周三。”

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，便利店的白炽灯光从玻璃门里泄出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

“你老婆买酸奶……也挑周三？”伤疤男问，声音忽然低了些。

“每周三，半夜，同一家超市，同一款草莓味酸奶。”风衣男把烟灰弹掉，“我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去买酸奶，是去跟什么人碰头。但我没证据，也不想问。问多了显得我小心眼。”

伤疤男沉默了几秒，从兜里重新掏出打火机，无意识地开合，咔嗒，咔嗒。火苗每次亮起时，都照亮他眉骨上一小块反光的皮肤。

“我女朋友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。”他终于说，“我试过她生日、纪念日、甚至她猫的名字，都不对。上周三她回来，身上有股草莓味。”

风衣男愣住。他手里的烟快燃到滤嘴，烫了一下手指，他甩掉烟头，用鞋尖碾灭。

就在这时，超市自动门滑开，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提着购物袋走出来。她没看见阴影里的两个男人，径直走向路边一辆白色电动车，把袋子放进车筐，然后掏出手机。

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。风衣男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伤疤男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打火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女人拨通电话，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：“嗯，买好了……马上回来。你还在老地方？好，我十分钟到。”

她挂了电话，跨上电动车，车灯亮起，照亮她左手无名指——上面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，款式和风衣男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。

电动车驶入夜色后，伤疤男弯腰捡起打火机。他直起身时，风衣男正盯着他的手机屏幕——刚才捡打火机时，手机滑出口袋，屏幕还亮着，锁屏壁纸是一个女人的侧脸，正在喝酸奶，嘴角沾了一点白色。

那张脸，和刚才骑电动车离开的女人，一模一样。

“你……”风衣男的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鸟。

伤疤男看着他的表情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划开手机，进入加密相册——密码是0617，他试了三年才在昨天试出来的——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他点开。

照片里，同一个女人坐在同一家超市的休息区，面前摆着两杯酸奶。拍摄时间显示：上周三，21:47。

风衣男也掏出自己的手机，翻到相册最底部。那里有一张他没删掉的旧照片：女人穿着围裙在厨房里，回头冲镜头笑，手里拿着一盒草莓酸奶。拍摄地点：他家的厨房。拍摄时间：去年冬天。

两个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，头顶的霓虹灯管终于彻底灭了，只剩下远处路灯投来的昏黄光晕。他们手里的烟都灭了，但谁也没再点。

“你住哪个小区？”伤疤男问，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
“翡翠城，B区7栋。”风衣男回答，眼睛始终没离开对方手机屏幕上那张喝酸奶的侧脸。

伤疤男慢慢抬起头：“我住A区3栋。”

他们之间隔着的，不止是一条马路的距离。超市自动门再次滑开，这次出来的是一对年轻情侣，嬉笑着经过他们身边，带起一阵风。风衣男的风衣下摆被吹起，露出腰间别着的一串钥匙——其中一把，是A区3栋的单元门禁卡。

伤疤男看见了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打火机重新塞回口袋，然后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，叼在嘴上，却不点燃。

“所以，”他含混不清地说，“你老婆……到底买的是什么酸奶？”

风衣男没有回答。他的视线越过伤疤男的肩膀，落在超市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上。倒影里，他身后那排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正一盏一盏灭掉，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
而他们脚边，两个被碾灭的烟头并排躺在排水沟的格栅上，滤嘴上的唇印，一个深红，一个浅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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