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张字条夹在周记本的塑料封皮里,边缘裁得整整齐齐,像是用尺子比着撕下来的。林晚用手指拈起来,纸面还带着点温度,墨迹是蓝黑色的,钢笔写的,字迹方正,一笔一划都透着刻意——像是怕她认不出,又像是怕她认不出。
她合上本子,抬头扫了一圈教室。晚自习的灯光白晃晃的,照得每一张低垂的脸都像瓷器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,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,笔帽没盖,搁在翻开的那页。她记得那个男生,叫周野,下午请了假,说是发烧。
林晚把字条对折,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,继续改下一本作业。指尖划过纸页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。昨晚她是十一点四十到家的——楼下便利店的小王应该看见了,但小王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。她回家后没开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直到窗外的路灯熄灭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把作业本摞好,夹着教案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几个男生在打闹,看见她立刻噤声,退到墙边。她走过去,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混着薄荷糖的清凉。她没回头,但知道其中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,黏在她后背上,像夏天揭不掉的汗渍。
办公室的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在头顶嗡嗡地响。林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又把那张字条拿出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笔迹她见过——上周批周记时,周野写过一篇《我的父亲》,字迹潦草得像刮风,和这个完全两样。但一个人如果想伪装,是可以刻意改变笔迹的。她想起下午周野请假时,班长说他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像是真病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班级群里发来的消息,语文课代表问明天要不要收摘抄本。林晚回了个“收”,放下手机,才发现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门口。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,靠着门框,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。
“林老师。”周野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来拿我落下的练习册。”
林晚没动,字条还摊在桌面上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刚好落在那些字上。她看着周野走进来,步子很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在她桌前站定,目光掠过那张字条,又移开,落在她脸上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却沉在水面下。
“你生病了,怎么不在宿舍休息?”林晚把字条翻过去,盖住那些字。
“睡不着。”周野说。他伸手去拿练习册,指尖碰到林晚搁在桌沿的那支红笔,笔滚了一下,停在他手边。他没有捡起来,只是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,然后抬头,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雾气。
“老师,”他轻声说,“你昨晚回家的时候,楼道里的灯是不是坏了?我听见你脚步声了,在二楼停了一下。”
林晚的瞳孔缩了缩。她住在三楼,二楼确实有一盏灯坏了很久,物业一直没修。她昨晚回来时,在二楼真的停了一下——因为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,她犹豫了片刻,才继续往上走。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。
周野已经退到门口了,手里拿着练习册,背对着灯光,整个人浸在阴影里。“那本周记里,”他说,“我夹了一张书签,蓝色的。”然后他就走了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,像心跳。
林晚低头翻开那本周记,书脊里果然露出一角蓝色,抽出来,是一张图书馆的借阅卡——卡上写着周野的名字,借阅日期栏里,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同一天:昨天,她没回家的那晚。借的书是《夜航西飞》,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你飞得那么远,有没有人在地面等你?
她捏着那张借阅卡,指尖冰凉。窗外起风了,吹得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砸在玻璃上,像无数只手在敲门。她听见自己的手机又响了,这回是短信,号码陌生,内容很短:老师,明天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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