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一道帘,她推门进来时,浑身湿得透透的,像刚从河里捞起来。民宿大堂只有一盏昏黄的灯,柜台上摆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,墨水被潮气洇开,字迹模糊成一片。
店主不在。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,听见里间传来窸窣响动,随即一个男人拎着茶壶走出来。他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瞬,随即把茶壶放在桌上,淡淡道:“只有一间空房了,你要住就住,钱放柜上。”
她没动,只盯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腕子——那里缠着一道新换的绷带,隐隐透出暗红。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,笑了一声:“看什么?摔的。”
“摔成那样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许久没说过话,“你摔得真够巧的。”
他没接话,转身往楼上走,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。她站在大堂里,听见雨声和楼上偶尔传来的翻箱倒柜声,混在一起,像某种隐秘的暗号。她摸了摸怀里那把贴身的短刃,刀鞘冰凉,贴着心口的位置却烫得发疼。
第二天她起得早,发现他已经坐在院子里劈柴。雨停了,山雾漫过篱笆,他赤着上身,后肩有一道陈旧的刀疤,从肩胛斜斜划到腰侧,愈合后像一条丑陋的蜈蚣。她靠在门框上看他,他头也不回:“看够了吗?看够了去灶房生火,柴火湿,得先烤干。”
她没动,反而走过去,弯腰捡起一块劈好的柴,掂了掂:“你练过臂力,劈柴的地方太准,不像躲债的。”他停下动作,斧刃悬在半空,侧过头看她,眼神里没什么情绪:“你也不像逃难的——衣裳料子虽旧,针脚是苏绣的手艺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她先笑了,把柴扔进筐里:“行,各有各的厉害,都藏着掖着,日子才好过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劈柴,斧头落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,像要把什么话狠狠砸进土里。
第三日,山里来了个卖货郎,挑着担子在山道上喊得响亮。她正在院子里晒衣裳,听见那声音,手指骤然攥紧了湿布。男人从屋里出来,肩上搭着条巾子,望了望山道下的影子,忽然转身回了屋,不多时拎出一袋铜钱,放在她手边:“去,把他打发走,就说这里住着两个病人,怕过了病气给他。”
她看着那袋钱,眼皮一跳:“你替我拿主意?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你手在抖,衣角卷了三层,藏东西的习惯——那货郎担子里有铁器碰撞的声儿,不是正经做买卖的。你不想见他,我不想惹麻烦,咱们各取所需。”
她沉默片刻,接过钱,往山道走去。货郎见她走近,咧嘴笑露出颗金牙:“大嫂,可要买点针线头油?”她数出几枚铜板,语气平静:“不用,我男人病着,怕过了病气,您快些走罢。”货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往院子方向瞥了一眼,终究挑起担子走了。
她回来时,男人正坐在门槛上擦那把砍柴斧,见她进门,抬了抬下巴:“打发走了?”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他记了咱们的样貌,怕是回去要报信。”男人擦斧的动作一顿,随即把斧子立在一旁:“那今晚得挪个地方——山后有间猎户废屋,我带你去过一夜。”
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猎户废屋的,他也默契地没问她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江湖气。深夜,两人合衣躺在废屋的干草堆上,中间隔着一臂距离。火堆噼啪响着,她听见他呼吸渐沉,忽然开口:“你后肩那道疤,是刀还是剑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,才低声道:“是剑。你呢?你右手虎口的茧,是握剑磨出来的。”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:“睡吧,明天还得找地方躲。”
火堆暗下去时,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:“躲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。”她没答话,却握紧了怀里的短刃,刃柄上刻着一个褪色的名字——那是她来这座山前,唯一没来得及抹掉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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