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汽笛声刺破晨雾时,阿渔正蹲在船舷边系鞋带。那双白色帆布鞋是母亲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,鞋头补了块蓝布,像渔网上的补丁。她盯着海面晃动的碎光,忽然想起昨夜那双粗糙的手——三千块纸币被攥得发烫,塞进她掌心的瞬间,男人说了句:“别怨你妈,她也是没法子。”
渡轮离岸时,渔村的轮廓在咸风里碎成一片灰影。阿渔把船票折成四折,塞进胸衣夹层。甲板上有人卖槟榔,碧绿的叶子裹着石灰,像某种致命的甜。她别过脸,想起昨天夜里母亲跪在灶台前烧纸钱,灰烬飘起来,落在她新买的裙子上。
台北的霓虹比渔村的渔火亮一百倍,也冷一百倍。阿渔在西门町的奶茶店找了份工,珍珠在锅里翻滚时,她总想起故乡的浪。有天深夜打烊,她蹲在巷口啃饭团,忽然看见对面酒店旋转门里晃出一个身影——西装革履,手腕上的金表在路灯下刺眼得很。她认得那截蜜色手腕,曾在她锁骨上游走,留下几块淤青。
男人身边倚着个染紫发的女孩,笑得像只刚学会扑食的猫。阿渔的饭团掉在地上,糯米黏住她的指尖。她想起渔村墙上那些用贝壳拼出的“贱”字,原来跟着潮水一路漂到了台北。她想转身,却被奶茶店的垃圾绊了脚,塑料桶哐当滚出去,惊动了那对正调笑的男女。
男人望过来时,眼神像秤砣一样沉。他松开紫发女孩的腰,皮鞋碾过她失手洒落的奶茶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停在她跟前。“阿渔?”他声音里带着海风般的哑,“你妈说你去了高雄。”阿渔仰起脸,霓虹在她眼底碎成片片鳞光:“你把我的三千块,又花在谁身上了?”男人笑了,嘴角的弧度像渔港傍晚的浪——轻飘飘的,随时能把人卷进漩涡。
紫发女孩追过来,用闽南语骂了句什么。阿渔没听懂,只看见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,抽出一张千元钞,塞进她牛仔裤口袋。“台北太贵了,”他说,“这钱够你坐车回渔村。”手缩回去时,指腹若有若无擦过她腰际,激起一阵旧日记忆的颤栗。
阿渔攥着那张钞票站在街口,看他们钻进计程车,尾灯消失在车流里。风掀起她的裙摆,露出膝盖上那道淡粉色的疤——是那年爬礁石捡海螺留下的。她忽然想起船票背面印的广告:“台北,让梦想靠岸。”可她觉得自己的船,好像搁浅在了比渔村更远的地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新渔期要到了,你爸的船缺个帮手。”阿渔盯着屏幕,想起父亲那双手——常年被渔网勒出深纹,却从没打过她一巴掌。她删掉短信,转身走进便利店,买了瓶最便宜的二锅头。酒液滑过喉咙时,她想起那一千块钞票上男人的体温,想起渔村墙上的“贱”字,想起紫发女孩脖子上闪光的项链——同款的,她曾在男人的床头看见过。
醉意上头时,她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:头发乱成海草,眼睛亮得像渔火。她忽然笑了,对着门上的自己说:“阿渔,你要是真贱,就该把这一千块撕了扔他脸上。”可她没有。她把钞票折成纸船,放进路边的水沟里,看它顺着污水漂向未知的方向。转身时,她看见计程车停过的位置,落着一张照片——紫发女孩的半张脸,笑得很甜,背后是渔村的落日。
阿渔捡起照片,翻到背面,一行钢笔字:“怀念旧船票的,都是傻子。”她把照片塞进口袋,走进小巷深处的当铺,摘下脖子上母亲给的银坠子。当铺老板抬眼看她:“这坠子成色不错,两千块收。”阿渔摇头:“三千。”老板笑了,露出镶金的门牙:“姑娘,这可是渔家俗物,不值这么多。”阿渔盯着柜台玻璃里自己的影子,忽然说:“那再加一张去高雄的船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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