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盯着那张调令上盖着的红章,差点把村委会的搪瓷缸子捏扁。前脚刚把最后一个5G基站调试完,后脚就要我回城当“乡村振兴观察员”,这算哪门子事?老支书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,眯着眼说:“铁柱啊,城里的水养人,你去吧。”话没说完,隔壁院里的直播声浪就掀了瓦片——“家人们!正宗东北黑土地老种子,九块九包邮!”
回城第一天,我被塞进一间贴着“乡村振兴观察办公室”纸条的格子间。电脑开机键还没按热乎,屏幕上就弹出一串任务清单:核查电商助农直播资质、处理假冒农资投诉、跟进某村“网红合作社”的账目。我揉了揉太阳穴,心想这不就是换个地方写代码吗?直到看见第三个附件里那张截图——穿碎花袄的壮实女人举着金灿灿的“太空一号玉米种”,背景音里拖拉机突突响,底下评论刷屏“王老师买了三斤”。
我决定先探探虚实。按图索骥,导航把我导到城郊物流园角落的一间仓库。门一推开,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,满地编织袋上印着“高产抗病”“亩产三千六”。一个扎红头巾的妇女正蹲在秤前给手机镜头剥玉米粒,看见我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拿货的?那边排队。”我正要开口,她忽然扯着嗓子叫起来:“哎呦喂!这不是城里派来的技术员大兄弟嘛!上回给我家大棚调监控的!”
她叫刘桂香,方圆二十里出了名的能人。据老支书说,她早先贩过服装,后来看直播带货火,就回村承包了三十亩地种菜。可这会儿仓库里这些写着“航天育种”的袋子上,二维码扫出来全是些海外购物网站的链接。我掏出手机想拍个照留证,她伸手一拦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:“大兄弟,你看我这直播间多热闹,要不咱合作?你出技术,我出渠道,年底分红五五开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应,她突然压低声音:“实话告诉你吧,这些种子是有点问题,但农民就好这口——你跟他们讲科学,他们嫌你聒噪;你卖便宜他们信的,那就是好种子。”她咧嘴笑,露出一颗金牙,“你要是敢揭发,我这就让粉丝去你们单位留言板刷‘王技术员勾结奸商’。”我后背一凉,想起档案里那句“该同志熟悉基层舆情应对”,原来早在这儿等我呢。
当晚我躺出租屋的硬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霓虹灯闪烁,手机上却连着收到几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王哥,我是咱村小翠,你那基站信号可真快——但刘婶说你要查她,她正在直播间哭诉城里人欺负农民呢。”我点开直播平台,果然,镜头前刘桂香抹着眼泪,身后挂着的横幅写着“农民自产自销,遭人眼红陷害”,弹幕里全是骂我的。
第二天一早,办公室座机响个不停。领导在电话那头语气温和:“小王啊,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。你看,是不是先出个调研报告,把情况摸清了再说?”我放下电话,忽然明白这“观察员”三个字的分量——名义上是观察,实际上是把所有矛盾装进一个密封罐里,等它自己发酵。可刘桂香仓库里那堆假种子,再过半月就要撒进地里了。
正发愁时,手机弹出一条新推送:刘桂香的直播间正在展示她的“新产业”——卖“乡村振兴纪念款”碎花围裙,每件五十元,详情页写着“支持农民伯伯,就是支持国家”。而围裙包装上印的工厂地址,赫然是我老家村口那家倒闭了三年的服装厂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窗外传来第一声春雷。调令上那句“观察期三个月”终于有了实感——可我总觉得,这场戏的剧本,还没翻到“高潮”那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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