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是第几日了?陈默数不清。墙角的竹夫人泛着暗红的光,像浸透了陈年的茶渍。他伸手碰了碰,指尖触到一片温热——分明是黄梅天,竹器该是阴凉的。
昨夜他又梦见那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人。她背对着他,在竹篾缝隙间一遍遍摩挲,指腹划过凹凸的纹路,发出丝绸撕扯般的沙沙声。醒来时竹夫人还贴在胸口,烫得像块炭。
“妈说这是外婆的陪嫁。”他对着空房间自言自语。竹夫人空心,圆筒状,横竖交错的篾条编得极密。他试着把手指探进孔隙,触到内壁一道细长的刻痕,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掐出来的。
梅雨天的午后总是昏沉。陈默把竹夫人抱到窗边,逆光看那些篾条——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包浆,唯独最底端那片颜色发白,仿佛常被什么反复抚摸。他凑近闻了闻,竟有股淡淡的桂花油味,混着雨水的腥气。
当晚他又发热了。竹夫人滚烫地贴着小腹,梦里那女人转过身来,脸上笼着雾。她举起右手,食指上缠着圈红绳,绳头垂进竹篾的缝隙里,像在牵引什么。“替我看看,”她的嘴唇翕动,“篾条下面……藏了几行字?”
陈默惊醒时天还没亮。他摸到床头柜的放大镜,借着手机的光一寸寸照那截竹篾。在第三根和第四根篾条的接缝处,果然有极细的字迹,像是用绣花针刻的——“霜白,露白,不如你白。”字歪歪扭扭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被水渍洇开了。
他忽然想起外婆生前总哼一支小调,唱到“白露为霜”时眼睛望着窗外,不看任何人。母亲说她年轻时曾有个本家表哥,后来不知为何断了音信。外婆去世那日,床头的竹夫人被姑姑扔进灶膛,是母亲偷偷抢了回来。
此刻竹夫人静静地躺在书桌上,底端那片发白的篾条在灯光下微微起伏,像是呼吸。陈默把放大镜移到另一处缝隙,忽然发现里面夹着根极细的头发,黑亮如新,不可能是外婆的。他轻轻抽出来,那头发竟在他指间蜷曲了一下,像活物般绕了个圈。
窗外的雨又密了起来。竹夫人底部的篾条“咔”地轻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转。陈默低头去看,只见那片发白的区域中央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指纹——清晰的、完整的,像刚印上去的,带着微微的暖意。
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。雨幕里,路灯下似乎站着个穿旗袍的身影,撑着竹骨油纸伞,伞面上画着枝头垂露的白梅。那人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上缠着圈红绳,绳头在风里飘着,指向陈默的窗口。
竹夫人突然烫得灼人,陈默手一松,它滚落在地,篾条缝里渗出细密的水珠,在地上洇出三个字——“再相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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