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午夜十二点整,铁皮站牌下的白炽灯“嗡”地一颤,光线从惨白转为昏黄。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铁轨的闷响,像某种巨兽在暗夜里缓慢喘息。我攥紧手中的车票,票面被汗水浸得发软,墨迹晕开成模糊的“终点站:无人”。
车头灯撕开浓雾时,我下意识后退半步。这辆漆皮斑驳的绿皮车本不该出现在此处——我查过时刻表,末班车早在十一点四十分就已驶离,而这条线路自三年前荒废后,连铁轨都生了锈。可它偏偏停在我面前,车门“嘶啦”一声滑开,露出空荡荡的车厢。
没有乘务员探头张望,没有广播报站声。我站在月台上,能清晰看见车厢里成排的座椅蒙着灰,吊环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。最诡异的是,所有车窗都贴满了报纸,边角卷起处露出锈红的铁皮,像一道道结痂的旧伤口。
“师傅,这车去……”我朝驾驶室喊了一嗓子,声音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。驾驶室的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,隐约有人影晃动。我犹豫了几秒,还是抬脚踏上车门台阶。就在脚尖触到铁板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——回头却什么也没有,只有风卷着枯叶在轨道间打着旋儿。
车厢里的空气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。我沿着过道往里走,每踏一步,脚下的木板就发出一声呻吟。第一排座椅上搁着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被风掀起又落下,停在某个章节。我凑近一看,密密麻麻的铅字里夹着一枚干枯的银杏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
“坐吧。”身后突然响起沙哑的声音。我猛地转身,只见驾驶室门口站着个佝偻的老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制服,帽檐压得极低。他手里拎着盏煤油灯,火光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跳动,看不清眼睛。“这趟车专等一个人,等了二十七年。”他说着,把灯往我面前递了递,“你票根上写的是哪站?”
我低头看手中那张被攥皱的车票,终点站的墨迹已经完全洇开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像是“槐安”,又像是“黄泉”。老人见我不语,忽然笑了,嘴角咧开一道深沟:“不用说了,上来的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”他转身往驾驶室走,煤油灯的光影在墙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剪影,“要是想明白了,就拉一下你座位旁边的铃绳。车一响,就再回不了头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车窗外浓稠的黑暗。远处隐约有几点灯火,忽明忽灭,像谁在夜里眨眼。车厢尽头传来老人哼唱的小调,断断续续,竟是我童年时听祖母唱过的童谣。我摸到座椅旁的铃绳,粗糙的麻绳缠着褪色的红布条,指腹蹭过时有细微的刺痛。
车还没开。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甚至不知道这趟车要往哪儿去。站台上那盏白炽灯在下一次闪烁中熄灭了,车厢里只剩煤油灯昏黄的光晕,映着窗外流动的雾气。老人哼完了一个长长的尾音,这才缓缓开口——
“你要等的,早就在车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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