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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吮蓓蕾

聚光灯像一盆滚烫的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丁蓓蕾攥着奖状的手指发白,纸边卷起细小的毛刺,扎进拇指肚里。她本该笑的,嘴角却僵得像被冻住了。

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,她一眼就认出了父亲。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,侧着身子,右手搭在邻座女孩的膝盖上。那个女孩正偏头听母亲说话,校服裙摆下露出半截小腿,她笑得那么自然,像是那只手是长在她身上的。

丁蓓蕾认得那女孩。苏晴,姐姐苏婷的好朋友,去年夏天来家里吃过三次饭。她记得苏晴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,还记得苏晴总把长发别在耳后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,像一截剥了壳的春笋。

“下面请丁蓓蕾同学发言。”主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她低头看手里的稿子,上面是她用蓝色圆珠笔誊了三遍的《我的父亲》。那些字突然都变成了小虫子,在纸上爬成一条条扭曲的黑线。

她开口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:“我父亲是个工人……”她看见父亲的手动了动,从膝盖滑到苏晴的大腿上,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,像一只歇在花蕊上的蛾子。苏晴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
丁蓓蕾忽然想起上周五的傍晚。她去苏婷家送作业本,路过院子时,透过半开的纱门看见父亲坐在苏家客厅的藤椅上,苏晴正给他续茶。父亲接过茶杯时,指尖在苏晴手背上停了一瞬。当时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转身跑回家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把那张数学卷子上的错题改了三遍。

掌声响起来,像潮水拍岸。她机械地鞠躬,走下台阶。经过第三排时,她故意放慢脚步,看见父亲的手已经收回去了,正规规矩矩地搁在自己膝头。苏晴在低头玩手机,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。

“蓓蕾!”母亲在走廊尽头招手,笑得满脸放光,“快过来,你爸说要带你去吃烤鸭。”父亲站在母亲身边,冲她点头,嘴角挂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,像给新徒弟示范怎么拧螺丝时那样,带着点得意的温和。

丁蓓蕾走过去,挽住父亲的胳膊。他的臂膀结实有力,袖口还沾着一点机油味。她忽然觉得那截手臂陌生得像路边的消防栓。

“爸,”她仰起脸,声音脆生生的,“苏晴姐姐的手机屏保是只白猫,可她的微信头像却是条金鱼,您说逗不逗?”父亲的手明显僵了一下,母亲的脚步顿住,空气里浮起一丝看不见的裂纹。

她说完就松开手,快步走进餐厅。玻璃门上倒映出父亲的脸,那抹笑还挂着,却像面具没贴稳,边缘泛起一层细密的褶皱。

点菜时她抢过菜单,专挑最贵的。鱼翅、海参、清蒸石斑,母亲在旁边小声说“够了够了”,她偏要再加一份酱爆腰花。父亲沉默地喝着茶水,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。

“苏晴姐姐平时吃什么夜宵呢?”她忽然问,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。父亲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,茶水溅了几滴在桌布上,洇成深色的圆,像一枚枚睁着的眼睛。

餐厅最里侧的包间门开了,走出来一个穿红裙的女人。丁蓓蕾认得那身影,是苏晴的妈妈。她的目光越过母亲,直直落在父亲身上,又迅速移开了。父亲正在低头剥虾,那只剥虾的手,刚才还搭在人家女儿膝盖上。

丁蓓蕾忽然想笑。她夹起一片烤鸭皮,蘸了甜面酱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鸭皮在齿间化开油脂,她的胃却像坠着一块冰。

“妈,”她咽下去,声音又轻又软,“下周我们班要开家长会,爸去还是您去?”母亲说“当然是你爸去”。父亲没抬头,说了声“好”。

她放下筷子,从书包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时,她看见苏晴刚发了一条朋友圈:“立秋了,适合换个新壁纸。”配图是一张金鱼游在墨绿池塘里的照片。她盯着那条金鱼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,暗成一面黑镜子,映出她自己十四岁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块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白瓷胚,还带着窑火的余温。

包间的门又开了,红裙女人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酒,直直朝他们这桌走来。丁蓓蕾的手指在桌下慢慢蜷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听见红裙女人的声音像绸子一样滑过来:“老丁,这么巧,带闺女来吃饭啊?”

父亲站起身的瞬间,丁蓓蕾忽然抢在他前面开口:“阿姨,苏晴姐姐怎么没来?您叫她来一起吧,我有道数学题想问她呢。”红裙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,父亲的手在桌沿处握成拳,而母亲正低头翻着菜谱,对这一切浑然不觉。

空气里浮着烤鸭的焦香,丁蓓蕾等着那个回答,像等着什么在她生命里轰然碎裂的声音。可是红裙女人只是轻轻笑了笑,说:“苏晴在家写作业呢,下次吧。”她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碰,那一声“叮”,清脆得像玻璃在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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