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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可刘真

旧城区拆迁前夜，小可撬开了刘真书桌最底层的抽屉。锁芯是老式的铜扣，她用一根发卡就拨开了。手电筒的光扫过去，整整齐齐码着十七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都没粘，像十七张欲言又止的嘴。

她抽出最底下那封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卷起，字迹被水渍洇开过，但还能认出第一行：“阿蘅，今天路过中山路那棵老槐树，想起你蹲在树根下捡蝉蜕的样子。”小可的手指轻轻抚过“阿蘅”两个字，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咳嗽声，是刘真上楼了。她把信封塞回原处，锁扣原样搭好，闪身躲进隔壁空置的杂物间。

她从门缝里看见刘真站在书桌前，站了很久，久到楼梯间的声控灯都熄了。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，像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
第二天小可去废品站找旧报纸，翻出三年前本市失踪人口的登记表。名单很长，但她一眼就看见那个名字：林蘅，女，二十五岁，失踪时穿米白色连衣裙，左手腕有青色胎记。照片已经模糊，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侧影，正低头看一本书。小可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，走到阳光下时，忽然觉得那侧影有些眼熟。

她想起来，刘真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拍立得，拍的就是这个角度的侧影。照片边角磨得发白，但被仔细地压平整，像被人反复抚摸过。

傍晚她去刘真常去的旧书店，老板是个秃顶老头，正在用鸡毛掸子扫书架。“找什么？”老头头也不抬。“一本扉页上写‘赠阿蘅’的诗集。”老头的手顿了顿，掸子停在半空。“你来晚啦，”他说，“昨天有人把那本《新月诗选》买走了，扉页上确实有三个字，蓝黑墨水写的。”

小可问是谁买的，老头摇摇头：“一个年轻人，戴着口罩，付了钱就走，走路有点跛。”她走出书店时，夕阳刚好沉下去，整条巷子被染成橘红色。她想起刘真的右脚确实有些跛，但从不拄拐，走路时总是刻意放慢节奏，像是怕被人看出来。

夜里她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变成一封信，被塞进黑暗的抽屉，闻着樟脑和旧纸的味道。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，声音穿过层层灰尘：“小可，小可。”她惊醒时天还没亮，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。她摸黑走到书桌前，拉开自己抽屉最底层——那里压着一本旧作业本，翻开第一页，是刘真十年前写的作文，题目叫《我最爱的人》，但正文只有一行：“她叫林蘅，笑起来像春天的第一场雨。”

小可的手指停在“雨”字上，那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在纸上洇出一道浅痕，像是写的时候有水滴落下来。

天亮后她去派出所调档案，值班民警说林蘅的案子早就结案了，定性为自行离家，理由是她在失踪前一周取走了自己名下全部存款，还退了租房。小可问有没有遗物，民警翻出个文件袋，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，封面是墨绿色布面，内页撕得只剩前三页。第一页写着：“我去找一样东西，找到了就回来。如果找不到……”后面的话被撕掉了，但小可凑近看，能看见撕裂处残留的笔画，像是“就不”两个字。

她把笔记本放回文件袋，走到派出所门口时，看见刘真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。他今天戴着口罩，右脚的鞋底比左脚薄了一层，走起路来肩膀微微倾斜。他看着小可，隔着一条马路，没有开口，只是从外套里摸出一支蓝黑墨水笔，在左手掌心写了什么，然后朝她展开——掌心里写着三个字：“别找了。”

小可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转身走远，靴底碾过落叶的声音渐渐消失。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文件袋，忽然发现那本笔记本的封底夹层里露出一个纸角。她抽出来，是一张叠成四折的收据——“市精神病院，住院费，预缴三个月，缴费人：刘真。”

收据日期是林蘅失踪前一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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