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炕梢的席子补了三回,针脚密得像狗儿娘纳的鞋底。她男人瘫了十年,腰以下没了知觉,可耳朵灵得很,听见外头狗叫就哼哼:“老赵家那小子又来了。”狗儿娘头也不抬,手里剥着苞米,金黄的粒子落进搪瓷盆里,叮当响:“来就来呗,又不是来吃你。”
老赵头掀门帘进来,先往炕上瞄了一眼,见狗儿娘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,盘腿坐得端端正正,心里就熨帖了。他掏出烟袋锅子,在炕沿上磕了磕:“嫂子,我那二亩地该起垄了,你给拿个主意。”狗儿娘眼皮都没撩:“你媳妇不是能干活的?让她去。”老赵头嘿嘿笑:“她哪有嫂子这眼力见儿,去年你给看的垄距,秋收多打了两麻袋。”
狗儿娘这才抬眼,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:“那是地肥,跟我有啥关系。”她把剥好的苞米往盆里一推,站起来去够炕柜上的簸箕。老赵头的眼神跟着她背影转,她弯腰时棉袄下摆绷紧了,露出腰上一截碎花布腰带。炕上瘫着的男人突然咳了两声,老赵头像被烫着似的收回目光,讪讪地点了旱烟。
外头又有人喊:“狗儿娘!我家的猪崽子不吃食了!”是个年轻后生的声音,带着点急。狗儿娘应了一声,把簸箕里的豆子捡了几颗扔进嘴里嚼着,趿拉着棉鞋往外走。掀门帘时带进一股冷风,炕上的男人缩了缩脖子,嘟囔:“成天招蜂引蝶。”老赵头没接话,闷头抽着烟,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。
狗儿娘在猪圈边蹲了半天,起来时裤腿上沾了泥。年轻后生叫铁蛋,是屯东头老李家的,才二十出头,脸皮薄,被狗儿娘盯着看时耳朵根都红了。狗儿娘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:“猪崽子是着凉了,回去切两片姜拌在食里,明儿就好。”铁蛋搓着手:“嫂子,你懂得真多。”狗儿娘笑:“懂啥,都是跟牲口打交道打出来的。”
她往回走时,看见自己家烟囱冒了黑烟,就知道是炕上的男人在扒拉灶膛。她男人虽然瘫了,手还能动,这些年她下地干活回来,灶上总有口热乎的。可今天她走到门口,听见里头有说话声,掀开帘子一看,炕沿上坐着个穿军大衣的陌生男人,正跟她男人递烟。
那人见她进来,站起来,个头很高,眉眼间带着点风霜:“嫂子,我是县里农机站的,听说你家那台手扶拖拉机要卖?”狗儿娘心里咯噔一下,看了眼炕上的男人。男人避开她的目光,闷声说:“卖了得了,反正我也用不了。”狗儿娘没吭声,把帘子挂好,走进里屋去烧水。水壶在灶上嘶嘶响,她听见外头两个男人压着音量说话,隐约有“三千”还是“三千五”的字眼。
等水烧开了,她端着两碗粗茶出来,军大衣男人正起身要走。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却笑着说:“嫂子,你这茶够劲。”狗儿娘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收拖拉机,是给公家用还是自己用?”那人一愣:“自己用,我老家那边地多。”狗儿娘哦了一声,又补了句:“那你要会修,这车有个毛病,挂挡的时候得先踩三脚离合。”
男人眼睛一亮:“嫂子懂车?”狗儿娘没答话,转身去灶台拿了个烤土豆递给他:“路上吃。”男人接过来,指尖碰触时顿了顿。他走后,狗儿娘坐在炕沿上,半晌没动。炕上的男人叹了口气:“你看啥呢?”狗儿娘回头,目光冷下来:“那车是你瘫之前买的,你说要拉一辈子货。”男人不说话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
外头的风把门吹得哐当响,狗儿娘起身去插门闩,手搭在门栓上时,看见雪地里那串军大衣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门外。脚印很深,说明那人走得沉。她想起他刚才喝茶时被烫到却还笑的样子,心里不知怎么有点乱。这时,门突然又被敲响了,铁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嫂子!那猪崽子又拉稀了,你再来看看呗!”
狗儿娘没应声,手还搭在门栓上。雪还在下,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,可那个人的脸,却像烙铁一样,在她脑子里烫了个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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