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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臣尽欢》弱水千流

宫灯次第亮起时，我正跪在丹墀下的阴影里。金砖冰凉，透过薄薄的罗裙渗进膝盖，像那夜他递来的鸩酒，尚未入口便已寒透骨髓。

“娘娘，该起身了。”掌事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恭敬，“陛下在含元殿等您。”

我抬眼望向那九重宫阙，朱漆大门洞开，露出内里煌煌烛火。三日前他还是太子，今夜已黄袍加身。而我，是他唯一留在身边的囚徒。

殿内檀香浓郁，熏得人头晕。他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，一身明黄常服，发间金冠流转着幽光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并未抬头，只淡淡道：“来了？”

“臣妾给陛下贺喜。”我伏身下拜，发间珠翠碰响清脆的哀鸣。

他终于放下朱笔，缓步走下丹墀。修长手指托起我的下巴，迫我仰面看他——那双凤眸里藏着三分笑意，七分凉薄。

“贺喜？”他低低笑了一声，“朕的江山，分你一半，如何？”

我浑身僵住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疼痛让我勉强稳住声线：“臣妾惶恐，不敢当。”

他松开我，转身时袖袍带起一阵檀风：“当年你亲手熬的鸩酒，朕至今记得那滋味。如今朕登基了，你倒学会了推拒。”

含元殿的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，我跪了整整两个时辰，直到双膝失去知觉。他曾说过，要让我尝尝他当年跪在雪地里等她的滋味——那日我奉旨送鸩酒，他接过去时指尖冰凉，却笑着饮尽。

“陛下可知，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回响，“那坛酒里，臣妾放了半钱解药。”

他停住脚步，背影微僵。烛火摇曳间，我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。

“臣妾不敢求死，也不敢求活。”我缓缓叩首，额头触到冰冷金砖，“只求陛下允臣妾去冷宫，了此残生。”

许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会暴怒。他却笑了，笑声清朗如少年时：“朕偏不让你如愿。”

他转身走回龙椅，从案上拿起一道奏折，随手掷在我面前：“西域进贡的夜明珠，朕赐你三千颗。明日去库房领。”

我怔怔看着那道摊开的折子，墨迹未干，写着“拟册封贵妃苏氏，掌六宫事”。
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，内监跪地禀报：“陛下！北境八百里加急——摄政王反了！”

他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尽，凤眸微眯，看向我时带着审视的锐利：“苏晚，你说……这消息来得巧不巧？”

我仰头看他，忽而笑了。那笑容里藏着刀锋：“陛下赐臣妾三千颗夜明珠，不如再赐臣妾一匹快马。臣妾愿替陛下，去会一会摄政王。”

殿内死寂。他盯着我，目光像是要在我的脸上灼出洞来。夜风忽然灌入，吹灭了两盏宫灯，光影明灭间，我听见他轻声说——

“你终于肯出手了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。他赐我珠玉，赐我权位，不过是要我亲口承认自己从未忘过那杯酒。而我等着这一日，也等了太久。

窗外传来更漏声，三更天了。摄政王的密信还躺在他案头，墨封上印着当年我亲手刻的私章。他以为他赢了，我也以为我赢了，可这盘棋，从始至终都无人看清——那杯鸩酒里，究竟是谁先下了毒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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