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日记本从怀里滑落的瞬间,我听见客厅的老座钟敲了十二下。纸页泛黄发脆,边缘卷起毛边,第一页写着“1998年3月14日,晴”,墨迹洇开像干涸的血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五分钟。母亲生前总说,她嫁过来那年春天下了好大的雨,院子里的梧桐被风折断了一枝。可日记里分明写着,那天她去民政局领证前,先去了趟城东的太平间。
指尖发颤,翻到第二页。“他躺在冰柜里,脸上盖着白布,护士掀开一角让我认——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,可喉结上那颗痣还在。”我认得那颗痣。我父亲照片上,喉结左侧确实有颗米粒大的黑痣。但他死于工地事故那年,我才五岁,母亲从未提过什么太平间。
日记越往后翻,字迹越潦草。她写她嫁进我家时,我奶奶攥着她的手说“欠你们家的,这辈子还不清”;写她第一次给我缝书包,针扎破手指,血滴在红布上根本看不出来;写我发烧那夜她背着我跑过三条街,鞋跑丢了一只,赤脚踩在碎玻璃上。
可这些温情字句底下,总夹着些古怪话。“他爸那笔钱,够养这孩子到十八岁”“张家婶子说,城东那块地明年要开发”“要是那姓李的再找上门,我就把信烧了”。
姓李的。我父亲生前是建筑工人,包工头姓李。记得小时候家里常有工友来喝酒,有个姓李的叔叔总摸我脑袋,说“小墨长得真像他爸”。后来那叔叔再没来过,母亲说是去南方打工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窗外起了风。纸页间掉出张褪色照片,是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,站在未完工的楼顶上笑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“1997.11.3”。那天我出生,父亲却在工地。
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日记最后一页,字大得刺眼:“那天我躲在二楼楼梯转角,看见他爸站在架子上,李老板在下面喊‘老徐你下来吧,那根绳子不结实’。他爸没听,弯腰去捡掉落的扳手。绳子断了。”
我猛地合上日记本。客厅里母亲的遗像正对着我,玻璃反射着惨白的月光,她嘴角那抹笑突然变得陌生。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,然后是皮鞋踩过石板路的脚步声,一步,两步,停在我家单元门口。
敲门声响起的瞬间,我听见一个沙哑的男声说:“老徐家的,我是你李叔。你妈临终前让我来取个东西。”
遗像里的母亲,眼睛直勾勾望着门口。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日记,封皮内侧还夹着一把黄铜钥匙,上面贴着一小块褪色的蓝色胶带,写着“城东老宅地窖”六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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