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樱桃蜜汁

我翻到第七页时，指腹被纸页边缘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。血珠渗进泛黄的纤维里，晕开成一枚暗红的印戳。日记的主人似乎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，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：疼吗？疼就对了。

那是1943年的春天，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上的樱桃树开得正盛。日记的主人叫陈嘉树，是个替法国领事馆翻译文件的年轻人。他在日记里写，每天下午四点，都会有一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姑娘来买樱桃汁。她总是不说话，只把搪瓷缸子搁在柜台上，硬币在木台面上叮当一响。

我认得那姑娘。图书馆的旧档案柜里，有一份1944年5月的《申报》，社会版角落里印着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启事：寻人，女，十九岁，左耳后有一粒朱砂痣，穿蓝旗袍。下面没有落款，只有一串地址，指向霞飞路上一家早已消失的咖啡馆。

陈嘉树在日记里画了那姑娘的侧影。铅笔线条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他在画像下边写：她从不问价，我也从不多找。那枚多余的铜板在抽屉里越积越多，到第十天的时候，我开始数着它们过日子。第十四天，她在缸子底下压了一朵小小的樱桃核雕。

我坐在图书馆顶楼的日光灯下，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“嗒”的一声。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叩玻璃。我抬起头，窗外只有梧桐树影在风里晃。可那声音又响了一下，这回更近，像贴着我的耳廓——翻页。

我猛地低头，日记本正摊开在第一百零三页。那一页原本应该接着写樱桃汁的配方，可此刻纸面上多了一行字，墨迹新鲜得发亮：你终于找到这里了。我认得你。你手腕内侧的疤，是十年前用樱桃核磨的。

我下意识地缩回手。那道疤是六岁时跟着外婆学绣花，被针扎穿留下的。可日记里的字迹还在继续洇开，像有什么人正握着看不见的笔在纸背书写：那天你在图书馆书架间哭，我就在你头顶的横梁上。你没抬头，所以没看见我吃掉了半颗樱桃，核落在你围巾的流苏里，你带回了家。

我浑身发冷，指尖却滚烫。翻到最后一页时，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樱桃叶，叶脉上有人用血描出三个小字：来见我。下方是一串英文地址，落款时间写着“此刻”。

窗外忽然飘进一阵樱桃蜜汁的甜香，混着旧书页的霉味。我听见书架深处传来罐子倾倒的脆响，咕噜噜，咕噜噜，像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在滚过来。停在我脚边时，是一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樱桃核，核上还带着齿痕——和日记里画的那枚，一模一样。

我弯腰去捡，指尖触到核的刹那，整间图书馆的灯忽地暗了。黑暗中，有人在我耳边叹了口气，声音轻得像樱桃汁滴进搪瓷缸：你迟到了七十年，罚你把剩下的日记读完。我伸手去摸那本日记，摸到的却是一截温热的、穿着粗布衣袖的手腕。那袖口上，沾着一小块早已干涸的、樱桃色的印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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