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她笑出声音的时候,我正端着两杯热可可从厨房拐出来。玻璃门映着灯,我看见她拇指飞快划过屏幕,对话框里跳出几个字——“绿帽侠本侠了”。我站住,可可的热气熏在脸上,有点烫。她没抬头,又打了一行字,然后捂嘴笑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我退回去半步,把杯子放在玄关柜上,声音很轻,轻到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
我走回卧室,打开她衣柜最底下那层。婚纱还罩在防尘袋里,蕾丝边露出来,白得刺眼。那是她挑了一个月才定下的款,腰线收得极窄,像她这个人,看着柔软,实则裹得密不透风。我摸了摸那层纱,想起母亲临终前从樟木箱底翻出的那件旧嫁衣——领口绣着缠枝莲,针脚细密,袖口却磨出了毛边。母亲说,这是外婆留给她的,她没舍得穿,因为太旧了,怕人笑话。
我笑了一下。原来旧东西是会被人笑话的。
宾客名单摊在桌上,她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着“伴娘团:小雯、乐乐……”。小雯就是刚才那个笑出声的。我认得她的头像,一只戴蝴蝶结的猫,跟聊天记录里那个“绿帽侠”表情包一模一样。我拿起橡皮,慢慢擦掉那个“乐”字,又拿起笔,在名单最底下添了一行字——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婚礼那天早上,她化妆化到一半,突然尖叫起来。伴娘们围上去,裙子被扯开,露出里头的衬裙——不是她订的那条缎面内衬,而是泛黄的粗布,边角缝着几朵歪歪扭扭的缠枝莲。她转头看我,眼里全是质问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要给她的头纱,说:“妈走之前说,嫁衣要传下去,才算过门。”
她脸色变了,嘴唇抖了两下,没说话。小雯在旁打圆场:“哎呀,阿姨的心意嘛……”我打断她:“是啊,心意。”然后我走过去,弯腰把那件旧衬裙的线头剪断,动作很慢,像在剪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她盯着我的手指,没敢动。
宾客陆续到了。礼堂里摆满白玫瑰,她执意要的,说衬肤色。我站在台侧,看见她提着裙摆走过来,裙摆下露出半截黄边——那是衬裙的边角,我没剪干净。她走路时那截黄边一颠一颠的,像条甩不掉的尾巴。司仪问“你愿意吗”的时候,她顿了一下,眼珠子往台下瞟。小雯正举着手机录像,镜头对着我的方向。
我忽然不慌了。我甚至想笑。
那天晚上宾客散尽,她坐在婚床上,把婚纱脱下来叠好,叠得很慢。我靠着门框看她,忽然说:“你们聊天记录里那个‘绿帽侠’,说得挺准的。”她猛地抬头,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盆冷水。我走过去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屏幕亮着,正是那晚的聊天截图——我存了,原图,带时间戳。
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。我摆摆手:“不用说了。你选婚纱那天,我也去看了你前男友的婚礼——他新娘穿的那件,跟你订的一模一样。你说巧不巧?”她脸白了,像那件被我换下来的婚纱。
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没回头,声音很轻:“对了,那件旧衬裙,是我妈结婚时穿的。她当年也被人叫过‘绿帽侠’——但那是我爸死后我才知道的。你猜她怎么做的?”
她没答话。我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床头的红烛晃了两晃。我听见她声音发抖:“你……你要去哪?”我没答,只低头看了眼手机——屏幕上新进来一条消息,是小雯发来的:“走了没?他今晚肯定不在家。”
我笑了笑,把手机揣回兜里,顺手关了门。门缝里,我看见她猛地抓起手机,指节发白。窗外有车灯扫过,照在她脸上,像那晚我撞见聊天记录时,可可杯盏上凝的白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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