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铁盒的锁扣早就锈死了,我用剪刀撬了三次才崩开。盒盖弹起的瞬间,灰尘呛得我连打了两个喷嚏。账本封面是那种老式红皮软面抄,边角被摩挲得发白,像被谁反复揉搓过千百遍。我翻开第一页,日期停在我南下打工那年的三月。
“3月14日,小岚电话里说加班到十一点,吃了碗泡面。晚上我蒸了半锅米饭,就着咸菜吃了一碗,剩下半锅倒进泔水桶。”字迹微微颤抖,“其实她八点就挂电话了,我听见她那边有汽车喇叭声,不像在公司。”
我忽然想起那天——我根本没加班。我穿着刚买的西装,在人才市场排到天黑,最后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了两个冷包子。电话里我说“工资下个月就涨”,当时对面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,她才说:“那你记得吃热乎的。”
账本越翻越厚,每页都记着数字,但每行数字后面都跟着我的谎。“5月2日,小岚说项目奖金发了三千,我摸了摸她上次寄回来的毛衣,料子倒是好,可袖口她缝了三遍。”“6月18日,她说搬进新宿舍有空调,我查了查她说的那个小区,租金要两千二,她哪来那么多钱。”
有一页被水渍洇得模糊,只隐约看见:“8月7日,立秋。小岚寄来五百块,说给我买秋裤。我去商场看了,最厚的那种要八十八。我没买,把五百都存进了她的卡里。她一个人在城里,要用钱的地方多。”我认得那些水渍,是泪干后留下的痕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我的手指僵住了。时间停在我回家奔丧的前一天,也就是她走之前的那个晚上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“小岚说明天回来。我给她包了茴香馅饺子,冻在冰箱里,她最爱吃这个。可她要是知道我天天喝粥,会不会怪我乱花钱?”
我把账本贴在胸口,铁皮边角硌得生疼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照在那些歪扭的字迹上,像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划动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,她整夜拿湿毛巾给我敷额头,每敷一次就小声说一句:“不烫了,不烫了。”那声音和现在翻旧书页的沙沙声一模一样。
合上账本时,我摸到封底夹层鼓起一块。用指甲小心挑开,里面掉出一张存折,户主是我,开户日期是十三年前我离家那天。存折里每一笔存入数字,都和我打电话报的“工资”分毫不差。最后一笔停在三个月前,上面做了个标记:“小岚说想学画画,给她攒着买颜料。”
存折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超市小票,日期是昨天。小票上只有一样东西:一盒十二色的马利牌水彩颜料。我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到桌角也没觉得疼——昨天,我明明在收拾这间老屋时,看见垃圾桶里闪过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。我以为是谁扔错的地方,随手丢下了楼。
窗外忽然有风灌进来,吹动账本最后那页。我看见纸页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,像是反复描过很多遍:“小岚啊,你要是看见了,就去阳台花盆底下挖。”
我攥着存折冲向阳台。搬开那盆枯萎的茉莉时,指尖碰到一只冰凉的铁皮盒子。盒子里没有颜料,只有一沓信,最上面那封的笔迹是我熟悉的年轻笔触,信封上写着:“给妈妈,生辰快乐。”落款日期,是我十七岁那年赌气离家出走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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